历 史(第20/22页)
但对国王来说,这个问题却造成了他个人的困扰。作为一位学者和自由主义者,他推崇民主、富有感情。尽管他也带有一点哈布斯堡家族的冷漠,但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奴隶受苦。他高调反对所有从事这项肮脏业务的人;无论一个人多么富有,只要他的财产同贩卖奴隶有关,皇帝就拒绝为他封爵授勋。可就是这样一个文雅的人,在他探访欧洲时,尤其是在那些伟大的人文主义者——巴斯德、沙尔科、拉马丁、雨果、瓦格纳、尼采——面前,却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因为只有在他统治的国家里,奴隶依然生活在皮鞭与铁链之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必须克制自己,尽量避开相关话题,这是巴西最明智的人——里约·布朗库子爵——给他的建议。“不要为了奴隶问题大动干戈”,里约·布朗库在临死之前仍不忘劝告。他希望能用巴西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也即和平的方式。奴隶问题的后果难以预料;废奴主义者与奴隶主间的冲突十分激烈,皇帝只能尽量从中调解,因为无论偏袒任何一方都可能造成皇权的倾覆。佩德罗二世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尽管私底下人尽皆知,但在1884年前的四十多年里,他都尽力隐藏自己的观点。1885年的临时法令宣布解放所有的奴隶,甚至包括七十岁的老人;巴西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可是皇帝如今年老多病,留给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而如果想让最后一个奴隶恢复自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因此,佩德罗二世对废奴主义者的支持便越来越明显;他的女儿伊莎贝拉公主,皇位的法定继承人,也赞同父亲的做法。1888年5月13日,盼望已久的法律终于颁布,规定所有的奴隶立即恢复自由。
年迈的皇帝险些没有看到宏愿的实现。里约热内卢全城欢庆废除奴隶制度时,佩德罗二世却躺在米兰的酒店里,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一直热衷于学习知识,四月份还参观了博物馆,拜访了几位意大利学者。他先后到达卡普里岛,佛罗伦萨和博洛尼亚;并在威尼斯美术学院漫游,仔细欣赏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晚上,就到歌剧院听爱莲诺拉·杜丝唱歌,或者接待巴西作曲家卡洛斯·高梅斯(37)。沙尔科与另外三个医生负责照顾他,但是皇帝的病情如此糟糕,已经做好了临终圣事的准备。任何药品与治疗手段都比不上奴隶制废除的消息,电报给了他新的活力,使他在艾丽丝莱班与戛纳迅速康复,几个月后便计划着返回巴西。
这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皇帝已经维持了巴西近五十年的和平与繁荣。在他回国之际,整个里约都沸腾了。但是一个街区的声音却无法表明整个国家的态度。事实上,与之前各党派间的斗争相比,废除奴隶制度引起了更大的慌乱,因为经济危机的形势比预计的更严重。许多曾经的奴隶都由乡村来到城市;种植企业突然失去了工人,陷入到困境之中;曾经的奴隶主们也觉得受到了损害,因为没有拿到补偿或者所得的补偿金不多,不足以弥补失去“黑色象牙”造成的损失。政治家们明白出现了问题,却不知道该怎样解决。自从美国独立之后,巴西共和的火种就一直掩藏在灰烬之中,却在如今这场强劲的风潮中汲取了养料。这次运动并非针对皇帝个人,他善良真诚、支持民主,即使最激进的共和派也没法不尊敬他。可若想保住他的王朝,佩德罗二世却缺少一个最重要的条件——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却没有一个儿子,没有一个男性继承人来接管皇位。他曾有过两个儿子,但都年少夭折,女儿也已经同法国的奥尔良家族成婚。巴西的民族意识越来越强,自然无法认同一个外国血统的亲王。政治叛乱起源于军队,始作俑者人数很少,但如果积极抵抗,应该不难镇压。可是年迈体弱的国王早已厌倦了国事,当他在佩德罗波利斯接到消息时,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欲望。以他这种温和的性情,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内战。由于他和他的女婿都没能当机立断,保皇党在一夜之间迅速倒台。帝国的桂冠就这样失去了,几乎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也没有造成流血牺牲;就像得到它时一样,平和的巴西精神又一次成为真正的道德赢家。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佩德罗二世一直尽心为国,新一届政府对他并无敌意,只是希望他能平安撤离前往欧洲。老皇帝高贵冷静地接受了建议,没有丝毫抱怨。1889年11月17日,他像自己的父亲与祖父一样,永远离开了美洲大陆。因为这里,再无君王容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