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六章再见桑绯(第4/6页)
桑绯撅着嘴说,阿翁不是说婴君已经是文法“无害”吗,还需要在公府历练培养资历啊?当年御史大夫周亚夫说酷吏赵禹文法太深,不可以居大府。阿翁不会不知道罢?依女儿看,要培养婴君,应该主要济之以儒术呢!
儒术当然是需要。桑弘羊摇头道,但三公府不同于郡守府,文法颇有不同,历练这一关是免不了的。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暗暗摇头,你这孩子,哪里知道稼穑的艰难,以为朝廷尊崇什么就是什么,殊不知儒书读得多了,就变
成呆子,只是那张嘴巴厉害,真正的实事一样干不来。他经常想起博士狄山的遭遇,当时匈奴求和亲,孝武皇帝招群臣廷议。狄山喜气洋洋地说:“和亲很好啊。对待夷狄更应该以德怀之啊!”当时张汤在旁,不屑地说:“此乃愚蠢的儒生之见。当年文皇帝、景皇帝皆采取和亲之策,宗室女子和财物金帛馈送匈奴不知凡几,而匈奴照样屡屡犯边,边民甚苦,耕地时无不携带兵器。臣以为对付匈奴这样毫无信义的禽兽之族,只有兴兵反击,不然我大汉永无安宁之日。”狄山面红耳赤地反驳道:“臣固然愚蠢,但是不像张大夫这样奸诈面欺。《礼》书曰:尊尊亲亲。可是你治理淮南王、江都王大狱,无事生非,舞文弄法,弄得诸侯王无不痛恨,这样离间宗室的行为才是奸臣所为哪。”当时自己也在殿上,一听狄山这样说,就知道这老竖子完蛋了。天下哪有这样不知变通的傻瓜,竟连皇上不喜欢诸侯王势力强大这点都看不出来。果然,皇帝斜眼看着狄山,道:“先生既然号称要以德怀远,那么我让先生为一郡太守,先生可以保证匈奴不侵犯边塞吗?”狄山傻眼了,老实地答道:“不能。”皇帝追问道:“那么当一县县令呢?能保证一县的安全吗?”狄山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他知道皇帝已经很不悦,嗫嚅地说:“不……不能。”皇帝哼了一声,道:“那么当一塞的塞长呢?总该能保证一塞的安全罢?如果先生的德行连一个塞都不能沾洽,那么还谈什么以德怀远?”狄山汗如雨下,知道这回再说不能的话,皇帝很可能将自己下狱,因为按照惯例,廷辩时哑口无言就说明不称职,尸位素餐。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能。”皇帝道:“很好,我命你为五原千秋塞塞长,立即到大农厩领车马出发。如果能保证千秋塞三个月的平安,朕将赐玺书嘉奖。”狄山只好灰溜溜去上任。不到一个月,五原塞传来邮书,说狄山已经被匈奴骑兵斩首而去。
那时起,桑弘羊就根深蒂固地认为儒生不能办实事,虽然在庙堂匡正廷议还是有点用处,但也仅止于此。最近几年有不少郡国的儒生来拜见,都是劝他改正盐铁之策,这很让他头疼。这些腐儒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知道危言高论,全不务实。你要真打起精神跟他们讲理,那是万万不成的。因为他们只顾自己说自己的,根本不回答你任何问题。当然有些方面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是那些方面限于条件,暂时无法解决,任谁来当家也办不到。
桑弘羊这样想着,也不欲和女儿辩了。他岔开话题道,嗯,你们猜猜看,刚才长安令胡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三人相对看了一下,摇摇头。桑弘羊道,好好猜猜看,要当好官,就是要
会猜测别人的想法呢。
桑绯笑道,阿翁卖什么关子,快说罢。说着她站起来,跑到桑弘羊身后,两手环住桑弘羊的脖子往后仰,阿翁快说。她嘻嘻笑道。桑弘羊被她这么一用力,端坐不住,往后仰面朝天躺倒在榻上。
婴齐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万想不到眼前的桑大夫在女儿面前竟这么没办法。他完全无法把眼前的老者,和当时在丞相府东庭诘问上计吏的那个威严冷漠的老头子联系到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