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游戏(第4/6页)

未来就是未来。它充满偶然和悬念。就像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转眼间就可以冰火两重天。

所以孙权还是踌躇复踌躇。

邓芝没有时间陪他一起踌躇,而是站起来便往油鼎中跳。动作决绝,充满了大无畏的勇士精神。孙权怕怕了,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拦住了他。

事实上,孙权这一拦也是在拦他自己,拦住自己的那些踌躇。因为邓芝告诉他,他想以自己的死来“绝说客之名”,意思是我都这样奋不顾身了,你怎么还前怕狼后怕虎的,不像个男人?

孙权终于下定决心,联蜀抗魏,做一个纯爷们——是纯的,纯金的纯。

毫无疑问,这是孙权的一小步,却是三国历史上的一大步。而接下来的事实也说明了孙权选择上的明智:曹丕派出的四路兵马被诸葛亮一一化解了。西番兵出了西平关,碰上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所部起兵攻打四郡,都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去了;上庸孟达兵刚走到半路,突然宣布军中染病不能行;曹真的兵马出了阳平关,赵子龙把住各处险道,那叫“一将守关,万夫莫开”。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中,最终不能取胜,怏怏而回。

一无所获。

全都一无所获。

除了孙权。孙权庆幸自己没有做曹丕的炮灰,而是暗度陈仓,与蜀国修好去了。他派出特使张温,随邓芝到蜀国,建立两国大使级外交关系,全力打造面向未来的吴蜀战略同盟。

天有头吗

张温的视力很好,2.0。但通常情况下,他不看人,看天。

张温一生见过无数的人,善良的、奸诈的;推心置腹的、胸有城府的;大智若愚的、装疯卖傻的……他对人的种种行径或者说表演已了如指掌,所以不感兴趣。

相反,天上的东西倒是百看不厌。因为天上很多东西没有规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规律的东西比有规律的东西更有趣,变化起来充满了偶然和悬念。

所以张温天天看天。张温看天的时候鼻孔朝上,很给人傲慢的感觉。

他也的确是傲慢。这次出使蜀国,尽管孙权叫他低调再低调,可张温一想到刘备被陆逊打得在白帝城郁闷而死,就无法低调起来。这个世界,低调和高调是要看实力的。张温以为,东吴和蜀国结盟是看得起蜀国,真正该低调的应该是蜀国。所以张温在晋见蜀国后主刘禅和诸葛亮时颇有傲慢之意。

刘禅不以为然,诸葛亮则沉默不语。诸葛亮年轻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很傲慢,但是对人不傲慢,所谓恃才傲物。现在他对人对事都不傲慢了。因为诸葛亮以为,一个人傲慢其实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看到的世界太小,以为自己就是世界;另一个是自卑,只能做傲慢状。

现在的他,不卑不亢,对这个世界既不迎合,也不反对。他跟这个世界和解了。

这是一种高贵的姿态,需要将生命放进时间里去打磨才能慢慢做到。

只是张温还做不到这一层修为。诸葛亮笑看张温所作所为,微笑不语。

有一个人却不能做到诸葛亮那样微笑不语。

微笑不语,按佛家的境界来说是拈花微笑,顿有所悟。可这个叫秦宓的益州学士不想自己做醍醐灌顶状,他想让张温醍醐灌顶,知道蜀国有能人,不是可以小觑的地方。

便与他深入交谈,一问一答。

张温问:天有头吗?

秦宓答:有头。

张温:头在何方?

秦宓: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来推论,天的头应该在西方。 

张温:天有耳吗?

秦宓:当然有耳。天处高而听卑。《诗》里头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天无耳怎么能听?

张温:天有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