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游戏(第3/6页)

邓芝就在孙权的模棱两可间走进他的办公室。

豪华的办公室。

摆了一座油鼎的办公室。

不是孙权有怪癖,而是他要对付一个人——邓芝。

这事实上是张昭的主意。张昭说,邓芝是一个说客,来自蜀国的说客。我们东吴是什么地方,他说来就来吗?没有两把刷子他就敢来?先过了油鼎关再说吧。

邓芝就这样站在了油鼎面前。这个油鼎,那是华丽丽的大,贮油达数百斤,下面用炭烧得通红通红的,直将鼎内的油烧沸腾了,数尺之外还是热浪袭人。而两旁身材高大的武士手执利刃,从宫门前一直站到了孙权大办公桌前。

一切咄咄逼人。

一切都指向那个典故——郦食其说齐的故事。邓芝胆敢张开嘴,他将在第一时间被油炸了。

这是历史的冲突时刻,也是危情时刻。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

邓芝整理衣冠,昂首而入。他看见了两排武士,个个威风凛凛,手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做金刚状。这情景,很像地狱里的布置。而在大办公桌后,孙权一双阴晴不定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邓芝,看他如何作为。

邓芝走到他面前,长揖不拜。动作被定格了,空气似乎也被定格了。

邓芝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闯祸了,闯大祸了。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然突破了孙权的底线。孙权不由自主地拍案而起,食指怒指邓芝,表情则怒不可遏,很有你不下油鼎你都对不起我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礼仪其实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因为它和权威联系在一起,和一个人的自尊心联系在一起。邓芝长揖不拜,严重地打击了孙权的权威和自尊心。

更要命的是邓芝出言不逊。在孙权质问他为什么不拜时,他竟昂然回答说:“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

话说到这个地步,礼仪之争便成了国家实力之争。孙权下令,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扔到油鼎里去。

但是,邓芝最终没有被扔进去——他使出了激将法,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自己。

邓芝的激将法有两层意思。前一层意思是东吴兵精将广,怎么会怕我一个儒生,迫不及待地要我就死?后一层意思是我邓芝为陈说吴国利害而来。现在你们如临大敌,设兵陈鼎,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东吴的气量真的就像这个油鼎一样不能容物吗?

孙权被邓芝的激将法激住了。他突然觉得,此人是个人才啊,大开大合的人才。话说得虽然有些偏激,却处处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进退之间挥洒自如,是个人物。

可以坐下来谈一谈的人物。

便坐下来谈。

邓芝说,东吴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苟且的问题,而是二选一的问题。什么是二选一?就是在魏国和蜀国之间选择一个战略同盟。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任何时候都是战略家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认敌为友和认友为敌都是非常致命的举动。大王是要选择魏国吗?那首先第一个就要称臣于魏,魏王曹丕会要求大王朝觐,并送太子去作为人质。如果不从,肯定兴兵来攻,到那时,我们蜀国也趁火打劫的话,则江南之地,不再属于大王了。相反,如果我们吴蜀两国联合,共为唇齿之依的话,进可以兼吞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总而言之,魏国要想吃掉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孙权不说话。他在思考邓芝话里的利害关系。不错,表面上看,邓芝是为东吴的未来着想,但是和一个弱者联合真的比和强者联合要好吗?孙权不敢肯定。

人世间的事情往往是这样。肯定一件事与否定一件事都经不起细致的推敲,没有谁可以清晰地洞见未来,因为未来不是靠一堆理由和貌似合理的逻辑关系推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