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玛时期的德国人和犹太人(第27/31页)

无论为了什么理由,刺激或夸张有时是阐述真相的有用工具。所有这些研究当中都体现了某种真相。大屠杀不是自发爆发而出现的:在纳粹使仇恨成为一个国家指令之前,仇恨的根子已是深扎而广布。犹太恐惧症是德国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它有着广泛的大众支持。另一方面,正如前面所示,这里存在着不同形态的、以不同强度体现的犹太恐惧症。换句话说,反犹太人的偏见不是同一块布上剪裁下来的清一色布料。例如,鉴于德国人在不同时期持有不同的成见性形象,有的把犹太人看作经济上的吸血鬼,看作颠覆性的“文化上的布尔什维克”,看作外族人,看作种族上的劣等者,看作基督的谋害者,或者看作社会的下等人。这些成为心理集群或者综合征的融合,构成了对种族灭绝行为来说十分关键的一种妄想性思维,这一融合成为了一个犹太人仇恨者正在觉醒的存在的核心强迫症。

有多少德国人实际上分享了希特勒的妄想?这是一个必须一直留存于心的问题,但它也是我一直主张不可能得到结论性回答的问题。理由是:因为我们不能客观地确定人在想什么,因此仇恨、非理性、妄想、类似的心理状态不可能精确地加以测定。求助于探测犹太人仇恨者的思想,分析不同的文化传统,甚或聚焦于“民族的”思想、心理、习惯、性格等理性的方法,将给予我们重要的帮助去阐释这一问题,但是并不能解决这一问题。对于更为计量的方法来说同样如此。计量的方法企图通过聚焦可测定的元素来测定犹太恐惧症的现象,这些元素包括选票、舆论调查、有关图书报纸或者期刊的大众营销数据、演讲或公共文献的内容分析,等等。尽管犹太恐惧症躲避了精确的测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去测定它;同样,尽管它也躲避了精确的文化上的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采用传统的理性历史的方法去尝试解释它。假如采用了所有可以得到的工具,关于魏玛共和国时期犹太恐惧症的性质、范围、强度,我们能够得到什么结论?

在试图测定犹太恐惧症的工作中,必须遵守四个标准,它们涉及它的起源、表现、强度和范围。它来自何方?它是如何、依靠何种方式表现的?它的暴力程度?有多少人被它所说服?犹太恐惧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我们对此已经加以探讨。这些宗教、经济、政治、文化和种族上的起源,随着时间在强度上不断变化,潮起潮落,但是一直保持着众多的大众支持,在一些情况下显示出令人困扰的病态症状。第一次世界大战和随后的混乱时期,导致了病态的犹太恐惧症明显的增长。上一章中所提供的广泛文献记录已经证明,这一点在右翼圈子里是真实的。这一点在什么程度上对于其他集团和作为整体的德国社会是真实的呢?

正如本章所显示的那样,德国的犹太人受到两个生活的重要事实的影响:一方面,他们继续接受国家的法律保护,这个国家现在依然发誓维护广泛的民主权利;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以一种或另一种形式体验到不断的提示,即他们在德国是外族人和有害的人。犹太人的自我认同处于含糊的状态,由这两种力量产生的不确定所定义。犹太人继续暴露在各种反犹太人的偏见和行为的攻击之下,如受到雇主或者政府官员的中伤和歧视,对他们个人性格和诚信的诽谤性攻击,身体的侵害,对犹太会堂或者犹太墓地的亵渎,破坏财物,公开骚乱。从制度的观点来看,反犹太人的偏见在军队、公务系统、执法部门、学校体系当中已经非常牢固。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恐惧症在军队中增长;在自由军团和各种右翼的退伍军人协会中,它变化为病态的对犹太人的仇恨。有关这些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为了理解军队对德国人如何不友好,一个人应该深思这个统计学的事实:对于魏玛时期的多数德国人来说,德国国防军总共只有不到12位犹太人;例如在1931年,德国国防军只有8位犹太人,没有一位是军官。在德国许多城市的警察局中可以发现许多心怀怨恨的种族主义分子。汉堡的警察局在自由军团中招募了许多成员。根据一位历史学家的观点,大多数汉堡的警察来自名叫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自由军团。德国执法部门的领导即使不是反动分子,在政治追求方面普遍也都是保守主义分子。甚至在社会民主党控制的柏林警察局也没有被民主化,它的官员显示了明显的保守主义、反动的,甚至经常是反犹太人的态度。立法机构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它庇护了公然的反犹太人的判决,当然也许不是一个人能够在纳粹冲锋队当中发现的“粗暴的”那种,而是在有“修养的”犹太恐惧症患者当中发现的那种,他们喜欢把他们的偏见掩盖在委婉的法律条款之后,或者傲慢的、虚假的、轻蔑的态度之后。学校体系也是对犹太人十分不友好的机构。麦克· 穆勒—克劳迪乌斯在1927年发现德国所有的教室都给予犹太学生持续的敌意和贬低的评价。尤其是整个20世纪20年代,大学生都特别受到反犹太人偏见的影响。与军队或者公务系统一样,大学依然是未经改革的、反民主的地方;它们是制度化的保守主义和精英主义的堡垒。录取依然限制给上层阶级和精英预科中学的毕业生,同时全部的管控依然掌握在具有绝对集权主义倾向的国家行政机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