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生命与时代记忆(第2/4页)

像杨德峥一样,在《老照片》里发表自己“处女作”的,大有人在。十几年前,有位叫邱三宝的农村青年,在武汉市一所小学的旁边租了间屋,开了一家裁缝店。他看到刚出版不久的《老照片》后,也投了篇稿件过来。文章随手写在几张没有线格、质地粗糙的白纸上(这些纸想来是他平时裁衣服画草图用的吧),讲述了他父亲年轻时不安于当农民,十几岁就开始在建筑队学手艺,常年在外闯荡的经历。随文寄来一张其父1965年在武汉长江大桥上的留影(图二)。作者在文中写道:“父亲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脚上穿一双皮凉鞋,衬衣下摆扎在裤子里面,这也许是60年代城市青年的一种典型打扮吧。看上去父亲身上的农民味极淡,或许是常年在外谋生的缘故,使他看起来已经很像一个城里人了。父亲当年站在桥边,眼睛忧郁地望着远方,也许是对这种飘无定所的日子感到厌倦,也许是生活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图一 1952年杨德峥与母亲的合影,两年后年仅二十七岁的母亲因病离开了人世。

1960年代的中国,不像现在,对城乡人口流动的管制还相当严格,到城里谋生的人连个“农民工”的名分都没有,作者的父亲能够冲破重重阻力脱离土地,堪为后来亿万农民工的先驱。而今已成年的作者,身为新一代的“农民工”,也来到了父亲当年曾经留下身影的城市里谋生,作者写道:“现在,当年轻的我站在车流如织的武汉长江大桥上时,再也找不到昔日的光景了。历经了三十三年(文章写于1998年,编者注)的历史变迁,一切都有太多的改变,当年站在桥头留影的这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也已成了六旬老翁。”在文章的最后,作者感叹道:“……父亲永远也不会再年轻,而我却沿袭了父亲年轻的生命。每一个老人都曾经年轻过,每一个年轻人都将渐渐衰老,直到有一天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谁说历史的书写只属于史家与宫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邱三宝,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农村青年,面对一幅寻常的家藏老照片所表达的历史情怀,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然而,邱三宝的故事并没有到此完结。稿件刊出后,编辑部按照来信的地址给他寄去了样书,并退回了其父的照片,又通过邮局汇去了稿费。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样书、照片以及稿费汇单均被邮局陆续退回,回执上写着:“此人已走。”当时邱三宝除了信上的邮址,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联系方式。没奈何,我们只好在《老照片》上发启事,希望作者见到后能与我们联系,但连发了两期都没有回音。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一位循着父辈的足迹在城里打拼的农民工,在《老照片》里匆匆现身,留下一段朴素的“史述”后,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牵挂不已。他父亲的那张120的原版照片至今完好保存在我们这里,真希望有一天能“完璧归赵”,亲手把照片交给他。

图二 1965年,一位在城里打工的“农民工”在武汉长江大桥上留影。

照片因其自身所蕴含的丰富信息,有时无需借助更多的文字解读,便可以将人们带入某个特定的时代,即使是那些寻常的家藏照也不乏这样的功能。比起“宏大叙事”来,家藏的老照片,保留了更多的个体生命的温度,这温度既是个体的,也是时代的。

这里有一张照片,是1952年8月太原百货公司二部营业员的合影。(图三)打眼看去,最吸引人们眼球的是,照片上无论男女,除了前排的一位男士和后排的一位女士之外,都穿着清一色的花布衣裳。在那个年代,女人穿花布也就罢了,大老爷们穿花格衣服是很为中国人忌讳的,在早年的革命影片里,只有阿飞、特务才这样打扮。然而,当中国实行“一边倒”,完全投入苏联老大哥怀抱以后,倾力消费苏联的舶来品,自然也变成了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这张原本为“临别留念”而拍摄的合影照片,多年之后,其拍摄的初衷,却被照片上满眼的花衣服喧宾夺主,反而成为了特定时代中苏“蜜月”的某种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