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六(第4/12页)
与李次青 咸丰七年闰五月初三日
闰五月初三日专丁至,接五月十五日惠缄,敬悉一切。藉承兴居佳畅,勋望日崇,至以为慰。
国藩抵里,倏及三月。顷于近宅七八里觅得葬地一区,闰五月初三日发引,计十五六日可以负土成阡。江右军事,刻不去怀。目下瑞、浔、临、吉皆驻劲旅,所难者不在筹兵,而在筹饷。以兵事言之,则得将军、中丞二人,固可妥商调遣,而绰有余裕。以饷事言之,则理财本非鄙人所长,而钱漕、劝捐、抽厘等事,又属地方官之专政,将越俎而代谋,动猜疑之丛生。即足下去年之枵腹从事,自捐自养,而其不见亮于人者亦已多矣。至口食不继,谓以国藩相处较久之故,欲以甘言抚慰众心,尤属可暂而不可常。反复思维,纵使迅速赴军,实不能有裨子军国之万一。而两次夺情,得罪名教,乃有孝子慈孙百世莫改之愆。前此博询众议,求衷至是。近得各处复书,如吴南屏、冯展云辈,皆谓宜奏请终制。顷于五月二十二日具折陈请,抄稿敬呈仁览。二十一二可奉朱批,届期再当布闻。
自维即戎数载,寸效莫展,才实限之,命实尸之,即亦无所愧恨。所愧恨者,上无以报圣主优容器使之恩,下无以答诸君子患难相从之义。常念足下与雪芹,鄙人皆有三不忘焉。雪芹当岳州败时,正棹孤舟,搜剿西湖,后由龙阳、沅江偷渡,沉船埋炮,潜身来归,一不忘也;五年春初,大风坏舟,率破船数十号,挈涓滴之饷项、涣散之人心,上援武汉,二不忘也;冬间直穿贼中,芒鞋徒步,千里赴援,三不忘也。足下当靖港败后,宛转护持,入则欢愉相对,出则雪涕鸣愤,一不忘也;九江败后,特立一军,初志专在护卫水师,保全根本,二不忘也;樟镇败后,鄙人部下,别无陆军,赖台端支持东路隐然巨镇,力撑绝续之交,以待楚援之至,三不忘也。生也有涯,知也无涯。此六不忘者,鄙人盖有无涯之感,不随有生以俱尽。
自读礼家居,回首往事,眷眷于辛苦久从之将士,尤眷眷于足下与雪芹二人。龙方伯血性男子,当能青睐相加。耆中丞新政昭融,一改前此旧习。意者贵军有先否后喜之日,保举之案,必不待鄙人之至而后出奏。惟饷项支绌,协款日穷,则同一束手耳。霞仙来此会葬,因其太公恸念少子,不克应耆中丞之聘。云仙枉吊,聚晤数日,比闻其将赴京供职。润公时有书来,才气宏放,而用意深微,殊不可及。因来书垂询,聊贡一二。
复李次青之太夫人 咸丰八年十月十七日
顷专使至,接奉来牍,情词恳切,语语非虚。披览之余,不忍卒读。
国藩在京十四年,未能迎养老亲。前丁母忧,甫逾百日,即出而襄事。在外数年,毫无裨益,王事靡盬,家难复婴。今岁仲春丁父忧,奔丧旋里。实恐两次夺情,得罪名教,为天下后世所不齿。是以连疏陈情,力恳终制。圣恩高厚,俯如所请。身虽恪守礼庐,然有所抱歉于中、耿耿不释者,上无以对吾君高厚生成之恩,下无以对彭雪芹、李次青二人患难相从之义。日夜悚仄,如负重疚。内以讼于心,外以告于友朋,并屡函告雪芹、次青矣。
自湖口克复,雪芹出坎窞之中,游浩荡之宇,国藩稍释歉怀。惟次青则仍陷东方,孤军无援,饷糈空乏,道路梗塞,音问罕通。念其所处而寝食不忘者,岂特慈母之于子然哉?鄙人之于友朋,亦何尝须臾恝置也。
次青于我情谊之厚,始终不渝。岳州之败,星驰来赴。靖港之挫,从人皆散,次青追随贱躯,不离左右,出则呜咽鸣愤,人则强颜相慰。浔郡之败,次青耻之。恨贴身尚无劲旅,亟欲招勇,自行训练,以护卫国藩之身。斯二者,皆国藩所镂骨铭心者也。至于先合而后离,我水而彼陆,进退分合之际,则次青与鄙人皆有不能自主者。盖人事居其半,天事亦居其半。次青本居国藩幕府,同住一舟,司奏折信缄等件。五年正月,锐意欲招平江勇自行统率,国藩曾沮止之。初订只招一千,在国边护卫耳。厥后招至三千,已有能发不能收,可进不可止之势。然犹同扎南康,咫尺相依。逮七月移师湖口,国藩再三劝止。如胡盖南、吴齐源及彭斯举、杨志伊辈,皆所共知。从此分离,各居一方矣。然犹去国藩未远也。及其湖口屡捷,移攻抚州;抚州一挫,退扎贵溪,于是既分而不能复合。则因应变化,殆所谓天事而非人力所能为主也。然江西东路,未必不赖此一军。事久论定,公道自明,尊庑亦不必深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