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原堂论文卷下(第16/21页)

卷查三省盗贼,二三年前总计不过三千有余,今据各府州县兵备守备等官所报,已将数万,盖已不啻十倍于前。臣尝深求其故,询诸官僚,访诸父老,采诸道路,验诸田野,皆以为盗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诚有如副使杨璋所议者,臣请因是为陛下略言其故。

盗贼之性,虽皆凶顽,固亦未尝不畏诛讨。夫唯为之,而诛讨不及,又从而招抚之,然后肆无所忌。盖招抚之议,但可偶行于无辜胁从之民,而不可常行于长恶怙终之寇;可一施于回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屡施于随招随叛之党。南赣之盗,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犹可聚众而与之角。鸣之于官,而有司者以为既招抚之,则皆置之不问,盗贼习知官府之不彼与也。与,敌也。《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一与一”,谓一人敌一人也,吾乡谚语曰“个打个”。《史记》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谓易敌也。此与字之古义也。阳明云不彼与,犹俗云官府不敢惹他也。益从而仇胁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从贼,由是盗贼益无所畏,而出劫日频,知官府之必将己招也。百姓益无所恃,而从贼日众,知官府之必不能为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无伸,而盗贼乃无求不遂,为民者困征输之剧,而为盗者获犒赏之勤,则亦何苦而不彼从乎?是故近贼者为之战守,远贼者为之向导,处城郭者为之交援,在官府者为之间谍。其始出于避祸,其卒也从而利之,故曰盗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者,此也。以上叙招抚太滥。

夫盗贼之害,神怒人怨,孰不痛心?而独有司者必欲招抚之,亦岂得已哉。诚使强兵悍卒,足以歼渠魁而荡巢穴,则百姓之愤雪,地方之患除,功成名立,岂非其所欲哉!然而南赣之兵素不练养,类皆脆弱骄惰,每遇征发,追呼拘摄,旬日而始集。约束赍遣,又旬日而始至,则贼已稇载归巢矣。或犹遇其未退,望贼尘而先奔,不及交锋而已败。以是御寇,犹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安得不以招抚为事乎?故凡南赣之用兵,不过文移调遣,以苟免坐视之罚;应名剿捕,聊为招抚之媒。求之实用,断有不敢。何则?兵力不足,则剿捕未必能克;剿捕不克,则必有失律之咎;则必征调日繁,督责日至,纠举论劾者四面而起。往往坐是而至于落职败名者有之。招抚之策行,则可以安居而无事,可以无调发之劳,可以无戴罪杀贼之责,无地方多事不得迁转之滞。夫如是,孰不以招抚为得计?是故宁使百姓之荼毒,而不敢出一卒以抗方张之虏;宁使孤儿寡妇之号哭、颠连疾苦之无告,而不敢提一旅以忤反招之贼。盖招抚之议,其始也,出于不得已;其卒也,遂守以为常策。故曰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者,此也。以上叙兵力不足。

古之善用兵者,驱市人而使战,收散亡之卒,以抗强虏。今南赣之兵,尚足以及数千,岂尽无可用乎?然而金之不止,鼓之不进,未见敌而亡,不待战而北,何者?进而效死,无爵赏之劝;退而奔逃,无诛戮之及,则进有必死,而退有幸生也,何苦而求必死乎?吴起有云:“法令不明,赏罚不信,虽有百万,何益于用?”凡兵之情,畏我则不畏敌,畏敌则不畏我。今南赣之兵皆畏敌而不畏我,欲求其用,安可得乎?故曰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者,此也。以上叙赏罚不行。

今朝廷赏罚之典,固未尝不具,但未申明而举行耳。古者赏不逾时,罚不后事。过时而赏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况过时而不赏,后事而不罚,其亦何以齐一人心而作兴士气?是虽使韩、白为将,亦不能有所成,况如臣等腐儒小生,才识昧劣,而素不知兵者,亦复何所冀乎!议者以南赣诸处之贼,连络数郡,蟠据四省,非奏调狼兵,大举夹攻,恐不足以扫荡巢穴。是固一说也。然臣以为狼兵之调,非独所费不资,兼其所过残掠,不下于盗。大兵之兴,旷日持久,声势彰闻,比及举事,诸贼渠魁悉已逃遁,所可得者不过老弱胁从,无知之民。于是乎有横罹之惨,于是乎有妄杀之弊。班师未几,而山林之间,复已呼啸成群。此皆往事之已验者。臣亦近拣南赣之精锐,得二千有余,部勒操演,略有可观。诚使得以大军诛讨之,赏罚而行之,平时假臣等以便宜行事,不限以时,而唯成功是责,则比于大军之举。臣窃以为可省半费而收倍功。以上言不必调狼兵,但用南赣之兵行大军诛讨之例,即可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