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文集卷三(第12/24页)
是时,剧贼石达开犯江西,连陷八府五十余州县。六年丙辰三月,李元度次青率师自湖口南来,君与邓辅纶弥之自南昌而东,两军会于抚州。叠战皆捷,人心始定。贼亦纠合列郡丑类,更番搦战,我军辄却之。又至,又大创之。疲极不得休息。秋九月,分军出攻崇仁、宜黄。适会援贼大至,君竟以十七日战败,死之。
始君尝诫其下曰:“好相保,吾与若共命予兹也!”至是,众知君不屈,相从死者三百余人。君殁二岁,咸丰八年四月,官军克复抚州。又明年,国藩师次于此,吊君殉难之所。寻逝者之白骨,邈然其不可复识矣!于是为立石以表遗迹。缀以铭诗,以告于不知纪极之世之一二君子,以达余之耿耿。铭曰:胡古胡今,强吞弱伏。佞者刀椹,讷者鱼肉。文吏贼深,武夫悍激。讷者避之,负墙屏息。忽入战场,万马辟易。士固难料,理固难推。灾祥显晦,孰执其机?昔闻人述,言出君口:“我不知战,但知无走。”平生久要,临难不苟。大信不盟,坚不锲金。浇俗所侮,鬼神所钦。精魂远矣,北斗帝乡。遗骨莫辨,蔓草茫茫。有欲求之,环此石旁。
湖口县楚军水师昭忠祠记
咸丰八年七月,国藩将有事于浙江。道出湖口,广东惠潮嘉道彭君雪琴,方庀局鸠工,建昭忠祠于石钟山,祀楚军水师之死事者,告余具疏上闻。八月疏人,报可。明年七月,国藩将有事于四川,再过湖口,则祠工已毕。祀营官萧节愍公捷三以下若干人,后楹祀勇丁若干人。其东为浣香别墅,前日听涛眺雨之轩,后曰芸芍斋。斋后傅以小亭曰且闲亭,亭下有小池。度梁而南,穿石洞东出,曰梅坞。迤西少陟山,曰锁江亭。其西绝高,曰观音阁。阁外曰魁星楼,僧徒居之。又西曰坡仙楼,刻苏氏《石钟山记》其上。凭高望远,吐纳万景,一草一石,焕然增新矣。
当楚军水师之初立也,造舟始于衡阳,大战始于湘潭。其后克岳州,下武昌,大破田家镇。今福建提督杨君厚庵与雪琴暨诸君子,喋血于狂风巨浪之中,燔逆舟以万计,转战无前,可谓至顺。其后官军深入彭蠡之内,贼乘水涸,大塞湖口,遏我舟使不得出。于是水师有外江内湖之分,内者守江西,外者援湖北,然若割肝胆而判为楚越,终古不得合并。至咸丰七年九月,攻克胡口,两军复合。盖相持三年之久,死伤数千人之多,仅乃举之。
方其战争之际,炮震肉飞,血瀑石壁。士饥将困,窘若拘囚;群疑众侮,积泪涨江,以求夺此一关而不可得,何其苦也!及夫祠成之后,裸荐鼓钟,士女瞻拜;名花异卉,旖旎啾呛;江色湖光,呼吸万里;旷然若不复知兵革之未息者,又何乐也!时乎安乐,虽贤者不能作无事之颦蹙;时乎困苦,虽达者不能作违众之欢欣。人心之喜戚,夫岂不以境哉!吾因是而思夫豪杰用兵,或敝一生之力,掷千万人之性命,以争尺寸之土,不得则郁郁以死者,宁皆忧斯民哉!亦将以境有所迫,而势有所劫者然也。若夫喜戚一主于己,不迁于境,虽处富贵贱贫,死生成败而不少移易。非君子人者,而能庶几乎?余昔久困彭蠡之内,盖几几不能自克。感彭君新构此祠,有登临览观之美,粗为发其凡焉。
武昌张府君墓表
君讳以诰,字兢安,号经圃,湖北武昌人。生而祗慎鞠躬,容仪几几,与人无疏戚,必先遂其所好而后己以听之。所遇和顺,则曰:“彼实宥我,余非能善此。”不顺,或有曲艰隐抑,则曰:“我之咎也,彼何罪?”即非礼相加,尤不肖,益泊然避之。即严事我,尤卑贱,尤磬折,与之钧等。远近从之者,洎未尝见其有所抵触拂戾也。
曾祖斯锟。祖维沧,国子监生。考本用,岁贡生,广济县学训导。训导君既以能文鸣于时。生二子,长曰以谟,成嘉庆戊辰进士。君以少子承父兄之业,折节力学,尤善为制举之文,每掏一篇,目营四海,精骛九天之上,不可得而究也。徐而洗心冥默,若无可言。往往凿险钩深,归诸平淡,无有窕声曼色。坐是屡摈于有司,君亦不少变以求速化。其为之益勤,自《七经》、《孟子》,下逮有宋诸儒者之说,莫不钻研,以是泽其文,训其徒友;亦以是行之于宗族乡党。里有贫不能举婚丧者,别差等周之。宿负逋租,无多寡壹蠲之。乞人有强暴者,群乞拥之山中,将椎杀之。一人寤曰:“此张某家墓地也。张公长者,无以讼事污累长者。”相与徙之他所,主者果大困。于是识者叹君之德感及于顽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