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第35/42页)
蒂尔尼修道院的财产清单送了过来:有红色土耳其绸缎和白色亚麻布制作的法衣,上面绣有金色的动物图案。两块白色的布鲁日绸缎做成的祭坛布,红色金丝绒的坠边犹如斑斑血迹。还有厨房用品:秤砣,夹子,火钳,肉钩。
冬去春来。议会已经解散。复活节:涂有姜汁的羊肉,谢天谢地没有鱼。他想起以前孩子们绘制的复活节彩蛋,给每一只绘有斑点的蛋壳加上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他想起他的女儿安妮,她热乎乎的小手捂住蛋壳,好让颜色渗透散开:“快看!Regardez[8]!”那一年她在学法语。接着是她吃惊的面孔;她好奇的舌头伸出来舔了手心的颜料。
皇帝在罗马,有消息说他与教皇进行了七个小时的会谈;其中有多长时间是密谋针对英格兰呢?也可能皇帝是为他的国王兄弟求情?有传言说,皇帝将与法国签订协议:果真如此,对英格兰可是个坏消息。该继续谈判了。他着手安排查普伊斯与亨利会面。
有人从意大利给他寄来一封信,开头写着,“尊贵的大人……”他想起了那位小工,赫拉克勒斯。
* * *
复活节后的第三天,皇帝的大使在宫中受到乔治·博林的欢迎。一看到光彩照人的乔治——他的牙齿和珍珠母纽扣都闪闪发亮——大使就像一匹受惊的马那样翻起了眼睛。他以前也受到过乔治的接待,但今天没有料到会遇见他:他以为会见到自己的哪位朋友,比如卡鲁。乔治用一口优美高贵的法语跟他详细地解释着。您会先与陛下一起听弥撒,然后,如果您肯赏脸,我会很荣幸地款待您,请您出席十点钟的私人午餐。
查普伊斯四处张望:克伦穆尔,救命!
他笑眯眯地退开一步,看着乔治在那儿张罗。我会想念他的,他在心里说,等他大势已去之后:到时候我会把他赶回肯特郡,去数他的羊群和老老实实地关心他的粮食收成。
国王本人朝查普伊斯笑了笑,并亲切地打了招呼。接着,他(亨利)朝楼上自己那间包厢走去。查普伊斯走进乔治的随从之中。“Judica me,Deus,[9]”牧师吟诵道。“审判我吧,上帝,并将我的事业与邪恶的国家分离开来:将我从不公正、不诚实的人那里解脱出来。”
查普伊斯这时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咧嘴笑了。“我的灵魂啊,你为什么忧伤?”牧师问:当然是用拉丁语。
当大使缓缓迈开步子,走向圣坛领受圣体时,他周围的随从都像熟练的舞者一样,整整齐齐地隔开半步跟在他后面。查普伊斯有些畏缩;他身边都是乔治的朋友。他扭头瞥了一眼。我在哪儿,我该怎么办?
恰在此时,正好在他视线的方向,安妮王后突然从自己的私人包厢走下来:高昂着头,身上是天鹅绒和黑貂皮服装,脖子上佩戴着红宝石。查普伊斯犹豫不决。他不能前进,因为害怕挡住她的路。他也不能后退,因为乔治和他的心腹在推挤着他。安妮转过头。粲然一笑:戴着宝石的脖子优雅地微微前倾,向敌人行了个礼。查普伊斯皱紧眉头,向小妾鞠了一躬。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刻意地挑选着路线,所以从来不曾与她正面相遇,从来不曾面临这种残酷的选择,从来不曾要讲究这该死的礼节。但是他还能怎么办呢?事情很快会传出去。传回到皇帝那里。让我们但愿和祈祷查理将会理解。
这一切在大使的脸上显露无遗。他(克伦穆尔)跪下来领受圣餐。圣体在他的舌头上变成了面食。当这个过程发生时,应该闭上眼睛以示虔诚;但在这特别的情形中,上帝会原谅他四处张望。他看到乔治·博林开心得涨红了脸。他看到查普伊斯屈辱得面孔煞白。他看到亨利一步一步地从包厢下来时金光闪闪。国王步态从容,步履缓慢;脸上泛着庄严而胜利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