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第27/42页)

注意他谈论简时的语气:那么谦卑,那么腼腆。就连克兰默大主教肯定也能区别这副形象,与现任王后截然相反的可怜形象。新世界的所有财富都不会满足她的胃口;而一个微笑就会让简心存感激。

我要给简写一封信,亨利说。我要送她一个钱包,因为她离开王后的寝宫后,自己会需要钱。

纸和笔都送到他的手边。他坐下来,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写信。国王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这种字体是他小时候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他一直没能提高速度;他越想写快,字母就越像要往回走似的。他不禁同情他:“陛下,您愿意口述,让我来帮您写吗?”

这不会是他第一次帮亨利写情书。越过他们的君王低垂的脑袋,克兰默满是责备地抬起眼睛,与他的目光相遇。

“看看吧,”亨利说。他没有把它递给克兰默。“她会明白我需要她,对吗?”

他读了起来,尽量设身处地地从一位未婚姑娘的角度去阅读。他抬起头。“表达得非常婉转,陛下。而她非常单纯。”

亨利把信接回去,又增加了一些感情强烈的词句。

现在是三月底。西摩小姐惶恐不安地要求见一见秘书官先生;尼古拉斯·卡鲁爵士安排了见面,不过尼古拉斯爵士自己并不在场,他还没有准备好参与谈话。她守寡的姐姐陪着她。贝丝探究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明亮的双眸。

“我的难处就在于,”简说。她直盯着他;他想,也许她要说的就是如此:我的难处就在于。

她说,“你无法……国王大人,国王陛下,你每时每刻都无法忘记他是谁,即使他要求你忘记。他越是口里说,‘简,我是你谦卑的追求者,’你就知道他越是不谦卑。而且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万一他不讲话了而我得开口,那可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如坐针毡,而且那些针都是针尖朝上。我不停地想,我会习惯的,下次就会好一些,可只要他一进来,口里叫着,‘简,简……’我马上就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猫。不过,你有没有见过被开水烫了的猫,秘书官大人?我没有。不过我想,既然才这么短的时间我就那么怕他——”

“他希望人们怕他。”这是一句大实话。但是简太专注于自己内心的挣扎,没有听见他的话。

“——如果我现在就怕他,那与他朝夕相对会是什么情形?”她停住话头。“哦。我想你知道。你多数日子都见到他,秘书官大人。不过。我想还是不一样。”

“对,不一样,”他说。

他看到贝丝同情地抬眼望着妹妹。“但是克伦威尔大人,”贝丝说,“不可能总是谈什么议会法案、给大使的信、财政收入、威尔士、僧侣、海盗、叛国行径、《圣经》、宣誓、信任、监护、租赁、羊毛价格以及我们是否该为死者祈祷,等等。有时肯定还有别的话题吧。”

她对他的情况的总结让他深感触动。她仿佛理解了他的生活。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很想握住她的手请她嫁给他;尽管他们并没有上过床,她似乎很善于提纲挈领,对此他的大多数职员都会自愧不如。

“嗯?”简说。“有吗?别的话题?”

他无法思考。他双手挤压着自己那顶软帽。“马,”他说。“亨利想了解一些工艺或手艺之类的情况,一些简单的事情。我年轻时学过钉马蹄铁,他想了解一下,钉马蹄铁的正确方法,这样他就能用一些不为人知的知识让自己的铁匠目瞪口呆。还有大主教,也是一个碰到什么马都会骑一骑的人,他胆子较小,但马很喜欢他,他年轻的时候学过如何驾驭它们。当国王厌倦了上帝和人的时候,我们就跟他谈论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