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猎鹰(第3/14页)
汉斯也为国王画了一幅画,和蔼可亲的国王穿着夏天的丝绸衣服,晚饭后与东道主坐在一起,敞开的窗户外传来黄昏时的鸟鸣,第一批蜡烛以及果脯都送了过来。巡游中每到一处,国王都与安妮王后下榻在显贵的府上,而随从人员则在当地的乡绅家中安顿。通常情况下,国王巡幸期间,其东道主至少要设宴一次,向那些二级东道主致谢,于是就为府上的内务安排带来压力。他已经计划好供给车陆续到达;天还没亮,他就亲自去过厨房,看到那里一片忙碌,有人在擦洗砖炉准备烘烤第一炉面包,有人在架锅,有人在将牛羊插上烤肉棒,有人在将鸡鸭去毛切块。他叔叔曾是一位大主教府上的厨师,他小时候经常在朗伯斯宫的厨房里晃悠;对这一行他了如指掌,而只要事关国王的安适,就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最近天气很好。清澈澄净的光线照得树篱中的每一颗浆果都闪闪发亮。在太阳的映照下,每一片树叶都犹如挂在树上的金梨。我们在盛夏中一路西行,深入林中猎场,登上丘陵之巅,然后来到内陆高地,这里与海洋尽管有两郡之隔,你却能感受到它的飘忽气息。在英格兰的这一区域,我们的巨人祖先留下了土筑工事,还有古坟和石柱。全英格兰男男女女的血脉中,仍然保存着几滴巨人的血液。在那远古的时代,在这片未被羊群和耕犁破坏的土地上,他们猎取野猪和麋鹿。森林一连数天都走不到尽头。人们有时发掘出了古代的武器:那些斧头啊,如果用双手举起,可以砍得对手人仰马翻。想想那些死者吧,他们有力的臂膀还在泥土里活动。战争是他们的天性,战争总是想卷土重来。在这些田野上驰骋时,你想到的不仅仅是过去。还有在泥土中潜藏、酝酿的东西;即将到来的日子,尚未开打的战争,以及像种子一般被英格兰的泥土所保温的伤亡事件。看着亨利大笑,看着亨利祈祷,看着亨利率领自己的人马穿行在林中小道上,你会以为他的王位就像现在所坐的马背一样踏实稳固。表面现象具有欺骗性。到了夜晚,他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他怔怔地盯着屋顶的雕梁;他估算着自己的时日。他说,“克伦威尔啊,克伦威尔,我该怎么办呢?”克伦威尔,帮我对付皇帝。克伦威尔,帮我对付教皇。接着,他会召来自己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问道,“我的灵魂受到诅咒了吗?”
而在伦敦,皇帝的大使尤斯塔西·查普伊斯正日复一日地等待消息,期盼英格兰人民已经揭竿而起,反抗他们那位残酷的、违反神旨的国王。他特别渴望听到这种消息,为了让它成为现实,他愿不辞辛劳,不惜金钱。他的主子查理皇帝既是西班牙及其海外属地也是低地国家的统治者;他很富有,对于亨利·都铎居然敢休掉他的姨母凯瑟琳,而娶一个在街谈巷议中被称为金鱼眼婊子的女人,他常常感到怒火中烧。查普伊斯一遍遍地发出报告,鼓动他的主子入侵英格兰,与该国的反政府人士、觊觎王位者及不满分子联手,占领这个悖逆神旨的岛屿——在这里,凭着议会的一纸法令,国王就处理了自己的离婚案件,并以上帝自居。教皇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自己在英格兰受到嘲笑,被视作不过是“罗马主教”,而且收入锐减,转而流进亨利的金库。教皇已经拟定一份诏书,只是尚未颁发,威胁要将亨利逐出教会,使他被欧洲的基督教国王所唾弃——有人已经邀请乃至鼓励那些国王越过海峡或苏格兰边境,任意获取属于他的一切。皇帝也许会来。法国国王也许会来。他们也许会同时来到。口里说说我们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倒是快活,但事实却远非如此。我们缺少大炮,缺少弹药,缺少钢铁,万一发生武装入侵,我们可能只好挖出巨人的遗骨,来击打敌人的脑袋。这不是托马斯·克伦威尔的过错:正如查普伊斯苦着脸所说,如果五年前就让克伦威尔来掌管,亨利的王国就会比现在安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