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猎鹰(第2/14页)
在托马斯·莫尔被处死的那个星期——六月里那个阴雨绵绵、令人难受的星期——国王离开白厅,随行的队伍一路跋涉着前往温莎,马蹄在泥泞中留下了深深的足印。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西部诸郡;克伦威尔的助手们在伦敦那边处理完国王的事务后,于八月中旬与国王的人马会合。在红砖砌成的新屋,在防御城墙已经坍塌或拆毁的老宅,在玩具般的漂亮城堡,在城墙像纸一般、一发炮弹就可以击穿的毫无防御之力的城堡,国王和他的同伴们睡得很香甜。英格兰已经享有五十年的和平。这是都铎王朝的誓约;他们提供的就是和平。每家每户都尽力向国王展示自己的最佳面貌,我们还看到一些最近几周才手忙脚乱地粉刷过的房舍,一些因为东道主在自己的纹章旁匆匆刻上都铎玫瑰而仓促完工的石雕。他们四处检查,彻底清除前王后凯瑟琳的痕迹,用锤子捣毁阿拉贡的石榴,捣毁那裂开的果瓣以及被敲碎和飞溅的石榴籽。然后——如果来不及雕刻的话——在纹章匾上草草地画上安妮·博林的猎鹰。
汉斯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并为安妮王后画了一幅画,但她并不满意;如今,你怎样才能让她满意?他还画了雷夫·赛德勒,画出了他那利索的小胡子,有型的嘴巴,还有那顶时髦的帽子就像插着羽毛的圆盘一般,不太踏实地戴在他留着平头的脑袋上。“霍尔拜因先生把我画成了塌鼻子,”雷夫说,汉斯回答,“哦,赛德勒先生,我何德何能,哪敢修理你的鼻子呢?”
“这是他小时候摔的,”他说,“在竞技场比武的时候。我亲手把他从马蹄下救了出来,那副可怜样儿啊,还哭着喊妈妈。”他按了按那孩子的肩膀。“好了,雷夫,振作点儿,我觉得你非常帅。想想汉斯是怎么画我的。”
托马斯·克伦威尔现在五十岁左右。他拥有劳动者的身体,健壮、能干,已经有些发福。他的一头黑发如今开始花白,那永远不变的白皮肤似乎天生就不惧日晒雨淋,正因如此,有人嘲笑说他父亲是爱尔兰人,尽管事实上,他父亲只是帕特尼的一个酿酒商和铁匠,也是剪羊毛工,什么事情都有他的份,打架斗殴,酗酒滋事,欺凌弱小,经常因为打人和诈骗而被带到法官面前。这样一个人的儿子,怎么会爬到现在这种高位,是让全欧洲都感到费解的一个谜。有人说,他是因为王后的家人,也就是博林一家而得势。也有人说,完全是因为他的保护人,已故的沃尔西红衣主教;克伦威尔深受他的信赖,既帮他赚钱,也知晓他的秘密。还有人说,他经常跟巫师们混在一起。他很小就出了国,当过雇佣兵、羊毛商和银行家。没有人知道他去过哪些地方和遇见过哪些人,而他也并不急于向他们透露。他效忠国王不遗余力,也知道自己的价值和功劳,并确保自己有回报:各种职位、特权、地契、宅第和农场。他总是能达到目的,他很有手腕;讨好或者贿赂,好言相劝或者强硬威胁,向对方解释其真正的利益所在,让对方看清连自己都毫不了解的某些方面。秘书官大人每天都与王公贵族们打交道,那些人一旦有报复之机,就会彻底毁掉他,就像拍死一只苍蝇那样。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总是谦恭有礼,镇静自若,孜孜不倦地关心国家事务。他不习惯为自己辩解,不习惯谈论自己的成就。但只要是好运前来拜访,他就从来不曾错过,而是守在门口,准备一听到她在木头上羞怯地擦手的声音就敞开大门[1]。
在位于奥斯丁弗莱的他的城中府邸,他沉思的肖像挂在墙上;他穿着毛皮大衣,手里的一份文件握得很紧,仿佛要将它扼死一般。汉斯当时拖过一张桌子,把他限制在那儿,并且说,托马斯,你不能笑;两人就基于这一前提而开始了合作,汉斯一边画一边哼着歌,而他则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看到完成的画作时,他曾经说,“天啊,我看上去就像个杀人犯,”他儿子格利高里说,您难道不知道吗?现在正在让人描摹这幅画,用于赠送朋友以及德国福音会教徒中他的崇拜者。他不愿将原作送人——他说,我现在习惯了,所以不能送人——因此,当他走进大厅时,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各种进展不一的画像:一个尝试性的轮廓,涂了部分色彩。画克伦威尔,该从何处下笔呢?有些是从他犀利的小眼睛开始,有些是从他的帽子着手。有些避开这个问题,画的是他的印章和剪刀,还有些选择了红衣主教送给他的绿松石戒指。不管从哪儿开始,最终的效果却没有区别:如果他对你怀恨在心,你就不会希望在黑夜里碰到他。他父亲沃尔特曾说,“我那个小子托马斯啊,如果你瞪他一眼,他会挖掉你的眼睛。如果你绊他一脚,他会砍断你的腿。不过,只要你不跟他作对,他就是个大好人。他会请任何人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