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争战地挫锋渭水畔,谋长策屯田五丈原(第4/6页)
诸葛亮轻摇羽扇,不咸不淡地说:“文长所议,乃旧议也,昔日亮曾与文长共论兵事,早已定下安步扎营的长久之策,何故今日再提旧议乎?今日我大军出斜谷,经略渭北,乃为横跨渭水,切断陇右水道,出兵前共商军机,诸将皆无异议,此为众议皆可之策,何须多言。”
魏延不服气地说:“可我们欲经略渭北,魏国却早有准备,今又遭此大败,想来渡渭不易,何必耗死在一地。丞相用兵谨慎,安于平坦,考其本心,诚为可谅。然用兵贵在奇正相合,因势权变,守死困地,善为将者不取也。”
这俨然是在批评诸葛亮不会用兵,一旁的姜维听得变了脸,偷偷打量一眼诸葛亮,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却不见一丝儿的波澜,他平和地说:“文长出于公心,有此切切进言,亮记下了。”他显出一丝温良的笑容,“文长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魏延其实还没说完,满肚子的话都憋了数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倾诉,奈何诸葛亮打着太极就推开了。他烦闷得想用头撞墙,却又不能倔着不走,只得行礼退下。
一直安静听着的修远因见魏延走了,埋怨道:“这个魏将军,真是个犟种!”
诸葛亮摇摇头:“也不怪他,打了败仗自然不痛快。”羽扇缓缓地滑下,他蓦然凄惶叹道,“八百多条士兵的命哪……”他扶着书案坐了下去,胃隐隐地疼起来,仿佛有一脉冰冷的血涌出来。
姜维慰藉道:“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丞相不可哀心过甚,我们当振作士气,再与魏军决战。”
诸葛亮抚着案沉默:“其实,文长说得对,魏军已料到我们必争渭北,人家在明,我们在暗,想要再渡渭水,难!”
姜维踌躇着:“那,我们目下是进兵渭水,还是另辟他途?”
诸葛亮望着摊开在案上的舆图,目光在蜿蜒似长蛇的渭水上轻轻扫过:“还是先回营五丈原,也许,”他一顿,涩涩地说,“要做长久屯兵的打算。”
“长久屯兵,”姜维皱眉,“若是长久屯守渭水,我担心我军辎重不足。我军自去年起,虽在斜谷邸阁存有积粮,拖得数月半年尚可支撑,倘或时间长了,我怕耗不起。”
诸葛亮凝神思索:“我想,可在渭南屯田,以做长久之计。”
“屯田?”姜维一愕。
诸葛亮点头:“我军可与魏民开垦荒芜,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如此,既解了三军缺粮之慌,又可广收民心,善莫大焉。”
姜维不免惊喜:“丞相良策,维以为可速行。”
诸葛亮微微一笑,他带着期许地看住姜维:“只是要麻烦你们这些带兵的将军,去当一回农夫。”
姜维毫不犹豫地说:“那没什么,只要丞相一句话,姜维第一个下田。”
修远听得笑出声:“姜将军,你会种田么?”
姜维尴尬地笑笑:“不、不会,”他旋即很认真地说,“可我能学,学一学不就会了么?”
诸葛亮莞尔,缓缓地去看那面地图,褐色的渭水仿佛一道不见底的沟壑,深得把目光都淹没了,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沿着渭水忐忑前行,一路经过重关要隘,终于在长安停住了,却像触到了尖锐的荆棘,扎得眼睛生了白翳。从此,万里山河都模糊了,重重关钥都稀释了,只有那座长安城,仿佛流血的伤口,永远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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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远悠长的歌谣随风摇荡,渐渐弥散在飘着粪香的农田,农夫挥起鞭杆,拉犁的黄牛哼鸣着,尾巴甩了甩,赶走无处不在的牛虻飞虫。一畦畦田土划得整整齐齐,像纵横交错的棋枰,每一畦田里,都有着短衣扎头巾的壮实汉子在挥汗如雨,已分不出谁是士兵,谁是农夫。
旬月之间,蜀军已和渭南的魏民打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