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要隘无奈退兵,闻噩耗忍痛理政(第4/5页)

诸葛亮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患着病,有时是胃疾,有时是风寒,有时还头疼,有时又失眠,连番的病痛折磨着这个意志刚强的男子,他却没有落下一件事。该批复的公文照样工工整整地写下处分意见,该交代的要紧事一样样有条不紊,随军的文武官吏原先还埋怨诸葛亮错用人导致大败,后来见丞相身染数疾仍撑持政务,怨愤瞬间丢了,倒担忧起来,有忧虑过度的,荒唐地害怕诸葛亮会不会遭街亭兵败的打击,痛病交加,竟至从此不起?

可事实是诸葛亮并没有倒下,他像永远不会倒的一座山,纵算遭受残酷的风霜侵蚀,依旧岿然屹立。蜀汉官吏都放心了,只要诸葛亮不倒,国家便还有希望,倘若诸葛亮倒了……他们不知道那一天该怎么办,想一想便浑身发颤。

修远轻轻一碰诸葛亮的手,凉得像打冰水里捞起来的一块石头,又痛又急地说:“手真凉!”他见诸葛亮坐在颠沛的马车里还在翻公文,埋怨道:“先生,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累死累活,他们都是死人么,有事让他们做去,平白地让那帮懒人偷闲,白拿朝廷食禄不干事!”

诸葛亮嗔道:“我没有这么娇弱,你偏爱叨叨。”他握住一册文书,叹息道,“还有很多事没做,不能倒下呢。”

外边有人轻轻敲车板,诸葛亮拨开车窗:“威公?”

杨仪把一份急报递进来:“赵将军来信了,自中军南撤,他们遭曹魏大部袭击,幸有赵将军断后,烧断赤崖栈道,未曾有大覆败,不过一二日即返汉中。”

诸葛亮看着急报,突地问道:“幼常有消息了么?”

杨仪摇摇头:“还没有,传闻很多,但都不可信。张钺将军断后,着斥候打探,没有在北边发现马参军的踪迹。”

杨仪话里有话,他的意思是马谡并没有投敌。诸葛亮把急报轻轻扣下:“去告诉张钺,一定要把幼常找回来。”

“是。”

车窗合拢了,诸葛亮忽地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明明快入六月天了,正是暑热时,他却觉得寒冷,像是身体里养着一块冰。他不禁拍了拍腿,怅然道:“老了。”

修远一愕,他看着自称老去的诸葛亮,本想随口把那自损的言辞否决一番,最后却惊惶地发觉根本不能反驳。

天蓝纶巾下压着的鬓发一多半泛了银色,眼角唇角的皱纹便是不笑不怒时也分明如叶面经络,清亮的眼睛总被浮翳渗着。整个人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脸颊微撮了,浓重的青黛色从鼻梁上扫下去。他即使在睡梦中,在安静地养神时,也皱紧了眉头,每个瞬间都不松开思考的阀门,那日复一日的操劳加速了他的衰弱。

修远看得心酸,几乎便要垂泪了。他真想把诸葛亮手中的公文抢过来,把先生锁在一个没有朝政公文,没有战事绸缪的安静地方,将一切打扰人休息的喧嚣关在门外,让先生年轻起来,健康起来,他宁愿先生不是丞相。

诸葛亮翻动文书,方看了两行,说不得是为什么,轻轻拨开车窗,阳平关的险峻苍茫陡然映入眼底。

大片的山野花朵仿佛喷火蒸霞,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泼辣辣开满了山冈,浓烈得像要淌出水来。

乔就死在这里么?

他往下俯瞰,一团团云雾荡上来,看不清幽深峡谷的模样,也不知哪一处深谷埋着乔的尸骨,会有野犬野鸷侵害他么?或者他本没有死,被哪个好心的采药人救起,正在农家舍屋养伤,过得一些日子,乔会健健康康地回到他身边。

也许是在明天早上,他从如山的文书后抬起头,乔已经悄悄地坐在他身边很久很久,无声无息,仿佛安静开放的一束白玉兰。他被蛛网似的朝政缠紧的心登时柔和舒展开,对乔微笑着说:“乔,你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