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要隘无奈退兵,闻噩耗忍痛理政(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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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面“汉”字大旗从地平线尽头抹下去,襄武城像被酒灌醉了,陷入了迷醉的狂欢中。
守城的士兵把兵器一丢,抱在一起号啕大哭。城中的百姓听说蜀军撤兵了,纷纷奔走呼告,一拨拨人从锁窗闭户的家中跑出来,有的欢呼,有的哭泣,有的仍是若在梦游,但危难已过的念头却在襄武城中每个人的心中燃烧。
陇西太守游楚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坚守两个多月,顶着蜀军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守城将士轮番更休,满城百姓也被动员起来,挨家挨户地更番给守城将士送辎重,倘若到紧迫关头,甚至需要妇孺上城关杀敌。陇右三郡投降的消息几度敲碎了士气,又被他艰难地粘合起来,他其实也几乎要失去信心,可那点子骨气硬生生支撑住守城的信念,到底是苍天护佑,蜀军终于退兵了。
他激动地说:“我早说大魏有天佑,定会转危为安!”这话他是对徐庶所说,徐庶身负朝廷案行使命,却被困在襄武城中出不去,不得已也加入了守城行列。
徐庶平静地说:“太守明睿。”
游楚奇怪地看了徐庶一眼,值此满城狂欢之时,纵使铁石心肠也当动容,徐庶却似乎心不在焉,像那极致的喧嚣是吹过墙外的一阵风,无论如何热烈,亦不能使他有所感怀。
“城如今保住了,徐中郎欲有何为?”
“我该回洛阳了。”徐庶淡淡地说。
游楚觉得徐庶便是一口生锈的锅,通身一股陈旧的气息,锈斑太厚,也不知沉积了多少年,若不是困于一城,不得已同仇敌忾,他不会和这种寡言的人有什么过命交情。
“哦,回洛阳好,我遣人送你回去。”游楚礼节性地说。
“不劳动太守了,我来时是怎样,回去还是怎样。”徐庶语气依然像淡水。
游楚觉得在和一堵墙说话,费多少言辞都被反弹回来,他没话找话地说:“上回听你说,有一至交在陇右,他在哪儿,要不要去拜访?”
徐庶以为好笑,自己的随口胡诌,实心肠的游楚竟当了真,他漠然地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游楚错愕着。
徐庶眺望着蜀军远去的背影,最后的一点影儿像沙粒消失在流散的风里,他幽幽一叹:“是,走了……”
很多年积压的哀痛一瞬间涌上来,他背过了身,阳光抹过他的脸,他躲在明亮的温暖中,泪悄悄地流下,没有人看见。
二十年了,他们终于“见了一面”,依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被敌对的仇恨情绪,被征战的喧嚣,被很多很多不相干的东西隔绝着。
他想告诉他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他在煎熬中度过了二十年,像根木头,像块石头,像捧枯草,像所有没有生气没有活力的杂物,就是不像一个人。
孔明……我已衰败如残枝,只是一具没有理想的躯壳,其实,倘若不能与你共事,理想于我何所有,生存不过是一种无聊的苟延。
城上风如怒吼,吹得徐庶满头白发飘飞,他偷偷幻想着自己与挚友相见,那满城的热闹是为他们的重逢而庆祝,这让他苍老的容颜盛开出孩子般纯真的笑。
年近花甲的徐庶和四十八岁的诸葛亮在分别二十年后,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彼此遥想,他们被时间的厚墙远远拉开,终于走到了诀别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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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军队缓缓地行进在阳平关的险峻山道间,大小旗帜像船桅似的荡来荡去,再行军半日便能到沔阳。众人的心情登时微妙起来,既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如释重负,又为过去的那一场失败痛定思痛起来,更在揣测将来何去何从。
诸葛亮轻轻拨开了车帘,山风呼地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先生,风大呢,你的病还没好!”修远慌忙把车帘垂下来,左右打量着诸葛亮,生怕他有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