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师一表老臣剖心,家国两别伊吕酬志(第3/6页)
诸葛乔惊讶地睁大眼睛,回江东去,去看他的亲生父母,在那片湿润的土地上有他曾经芬芳的过去,有他藏匿在心底不敢拿出来的隐秘思念。他至今还保留着哥哥诸葛恪送他的青竹简,上面不落一字,摩挲得久了,光润如失了轮廓的玉。他没有想过写信回去诉苦,也不曾想过要回去,他在长江头,他曾经的家在长江尾,一条奔流到海的大河将他和过去隔断开,可他总会小心地想一想,像偷了嘴的孩童躲在安静角落里品咂糖果的余味。
“真的回去?”他惴惴地说,害怕诸葛亮多心,不敢流露出一丝的喜悦。
诸葛亮心中怅然叹息:“当然是真的。”他默然地看了诸葛乔一眼,略带心酸地说,“做诸葛亮的儿子有委屈么?”
诸葛乔料不到诸葛亮会问他这个,他把头埋下,许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有一点儿。”
诸葛亮忽然便笑了:“老实话。”他抬起手,轻轻搭在诸葛乔的肩头,“伯松,我虽为你之父,却未尽到为父之责,惭愧。”
“没有,”诸葛乔慌忙摇头,“父亲是一国丞相,比不得寻常人,我知道。”
他早已习惯了诸葛亮的忙碌,习惯了诸葛亮的非比寻常,习惯了父子亲情的疏离。习惯不是麻木,而是懂事,他温和的性格里有诸葛家族的坚韧,他不喜欢抱怨仇恨,纵算生出委屈,也会在漫漫时间里碾成一种认真的忍受。
诸葛亮有些感动,他搭在诸葛乔肩头的手滑下去,轻握住儿子的手,父亲的柔情在心中泛滥涌动。
真想做个宠溺子女的父亲,维护他们,放纵他们,在危险和灾难面前为他们挡风遮雨,在磨砺和挫折面前为他们鼓舞加劲。
父亲,父亲,天底下最稀松寻常的角色,可惜将成为他这一生最差劲的事业。丞相不是父亲,父亲不是丞相,永远不能把这两个角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拥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便要放弃无间的亲情。
世间的得失,正是这样残酷。
※※※
门开了,橘红的烛火在灯盘里摇了一摇,正趴在书案上打盹的南欸蓦地惊醒,惺忪的眼睛看见诸葛亮披着一身月光走了进来。她刚做了一个梦,以为这一切也是梦。
“还没睡?”诸葛亮柔声道。
南欸立刻意识到自己恍惚了,她一骨碌站起来,翻飞的襦裙却牵起案头的一册书,哗啦啦直滚下去,她小声地惊呼着。
诸葛亮莞尔,弯腰将那册书捡起来,他就着灯光打量着南欸。南欸许是长时间枕着书,双颊竟印出了两条红痕,他盯着她的脸笑起来。
南欸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我,我哪里不好么?”
“没什么。”诸葛亮敛了笑,将手里的书展开,却原来是《诗》。
再看那内容,竟是《诗·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把书册放下,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么晚还读书?”
南欸低声道:“睡不着,随意翻翻。”
“夜太深,早些安寝吧,书任何时候都可以读。”诸葛亮体贴地说。
南欸唯唯地应道,她嫁给诸葛亮已快两年了,可在诸葛亮面前仍然很紧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每每和他的目光相碰,会羞红着脸低下头去,仿佛面对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令她动情却不敢表白的心上人。
“丞相的公务都做好了?”南欸弱弱地问。
诸葛亮摇头:“我来取样物件,一会儿就走。”他瞧见南欸欲言又止,“有事么?”
南欸红了脸,她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怎么也拔不出声音来,拘谨地捏着手指,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诸葛亮温存地一笑:“你很怕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