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师一表老臣剖心,家国两别伊吕酬志(第2/6页)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诸葛乔的声音颤抖了,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可那越来越多的文字累加起来,像一座山那么沉重。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最后一句话从诸葛乔沙哑的嗓子里拔出来,他轻轻地把疼痛的目光挪开,却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一篇注定将在历史上获得永恒光辉的千古文章。
诸葛乔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父亲何时兴兵北伐?”
“陛下允可后,即启程北上。”诸葛亮道,他将《出师表》拢起来,目光和蔼地看住诸葛乔,“伯松,此次北伐,我想着你押运粮草辎重,你意下如何?”
诸葛乔和顺地说:“但凭父亲吩咐。”
“北上之路,皆是峡谷栈道,险阻难行,百事当谨慎小心。”
“是。”诸葛乔的回答总是柔软如一掬水。
诸葛乔的懂事让诸葛亮生出莫名的愧疚,自从他们成为父子,诸葛乔面对他永远温软、和融,没有一丝抵触、抗拒、不悦,诸葛乔对他过分的尊敬像下级对上级的服顺,却让父子亲情显得生疏,他把公事撇开去,用父亲的口吻说:“你来我身边有……十二年?”
“是十五年。”
诸葛亮哑然失笑,这错误太不可原谅,他能清楚地记得蜀汉各郡县编户数目,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某个地方官吏的姓名来历,偏偏记不得诸葛乔过继来他身边的日子。他原来以为诸葛乔与他的生疏源自儿子另嗣他门的小心谨慎,现在才无奈地承认,其实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叹啊,诸葛亮是兢兢业业的丞相,家国天下都会赞美他的恪尽职守,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寻常的天伦亲昵于他像缥缈浮云,握在他掌心的永远是沉重的国家责任,平凡的幸福是与他无关的一张陌生的脸。
他深深地自责着,凝视着诸葛乔的目光越发温柔了,寒暄道:“最近读过什么书。”
“《汉书》。”
“读到哪里了?”
“昨日刚读到《诸葛丰传》,很赏识吾之先祖风采。”诸葛乔有些自豪地说。
诸葛亮感叹道:“我们这位先祖刚正不阿,公义为上,立朝为正,立身为德,值得后世子孙效法。”
诸葛乔点着头,他的心思从史书的叙说中跳出来:“父亲,我们的故里琅琊是何等地方?”
“琅琊……”诸葛亮像听见一声从远方山谷飘来的久违呼唤,熟悉中渗着陌生的伤,陌生中透出熟悉的悲。那真像一场过去的梦,曾经如此真实地温暖过自己的心。
“是个好地方。”诸葛亮最终只能惨淡地说出这一句。
“若是能回去看看就好了,父亲有三十年未曾踏上家乡土壤,他日重归故里,儿子当随从。”诸葛乔期望地说。
诸葛亮苦涩地叹了口气:“只恐我回不去了。”
诸葛乔没有问诸葛亮为什么回不去,他像是体会得出诸葛亮的遗憾,惋叹道:“不能重归故里,总是很遗憾。”
诸葛亮沉默着,半晌,忽地问道:“想回江东看看么?”
诸葛乔本能地说:“不想……”后来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没人情味,补了一句,“有一点儿想。”
诸葛亮宽容地一笑:“待有了空闲,你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