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问津人蛮乡遇故知,南征军月夜渡泸水(第5/6页)

马岱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诸葛亮,半晌才回过神来:“丞相,你要渡泸?”

诸葛亮平静地说:“早渡晚渡都得渡,有分别么?”

马岱忽然激动地流下眼泪,他嘶哑着声音吼道:“是大丈夫就跟丞相渡泸,想当孬种就留下!”

丞相蹚了水,丞相上了船,没有毒蛇,没有恶魔,没有蒸烂皮肤,没有窒息的瘴气,丞相一定是神灵护体,跟着他走吧,惨烈的死亡一定不会发生。蜀军士兵的恐惧顾虑顷刻瓦解了,一拨拨人前赴后继登上小舟。仍然有人在犹豫,大多数人却怀揣着豁出去的誓死念头,三军统帅都敢以身犯险,况他人何!

船桨一划,第一批渡泸的蜀军先锋出发了。

上百只船荡开了泸水的波涛,划桨的声音连成一片,水面的月光被搅得更碎了,片片如凋谢的梨花瓣。

渡泸大军很安静,人人心里都揪着小鼓,“砰砰”只是敲打,生怕水里跳出一条毒蛇。可船行了许久,仍然只是水声哗哗,月光粼粼,蒙蒙的紫雾渐渐牵起衣裳,将流淌的水和渡水的人都笼在轻薄的凉意里。

修远一直心有不安,提心吊胆地说:“先生,这水里真不会有怪兽?”

“也许有。”诸葛亮神情沉凝地说。

修远心中一惊,见那水面轻烟缭绕,也以为是什么怪物飞过去留下的痕迹,回头却见诸葛亮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受了骗,他嘟囔道:“先生又吓唬我!”

诸葛亮莞尔:“旁人怎能吓住你,唯有自己先吓住自己,那害怕方能钻进心里。”

修远似懂非懂,却以为诸葛亮说得极有道理,也不寻什么稀罕怪物,反而去琢磨诸葛亮的话。

诸葛亮也不多话,只管一片片梳理羽扇,因看见赵直正在专注地望月,他笑道:“元公又看见什么,此情此景,合了哪一卦?”

赵直回过脸来,黠然笑道:“确实合了一卦,只恐丞相会不喜。”

诸葛亮宽容地说:“但说无妨。”

“月为太阴火,月夜渡泸,上有火,下有水,乃火水未济卦。”

明明在渡泸水,赵直偏说“未济”,在不该犯忌讳的时候冒犯忌讳,他就是故意要气诸葛亮。他略带挑衅地笑起来,等着雷霆怒火蓬勃而起,等着诸葛亮失态。

诸葛亮,你快发火吧!赵直在心里狂呼,发火便要杀我,你不会杀我,你只会撵我走!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赵直,忽然轻轻一笑:“元公这次偏偏错了。”

“错了?我哪里错了?”

诸葛亮探下身,将手伸入泸水中,月光在掌心流淌:“月夜渡水,月在天上么?分明在水里。”

他抬起手,浸满月光的水流在手心化开了:“月在水中,则火在水中矣,怎是火水未济,分明是水火既济。”他仰起脸,月光染亮了他雍容的笑容。

赵直觉得自己成了傻瓜,他又气又恨又悔地盯住诸葛亮,却被诸葛亮的笑容勾去了戾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拥有可亲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背后掩映着复杂的心,他将柔软的深情和残酷的手腕完美地融合。

赵直绝地反击似的说:“想不想知道你会在哪一年有寿数之厄?”

“不想。”诸葛亮干脆利落地说,“我从不算未来事,也不用别人算。”

赵直彻底失败了,他开始质疑昭烈皇帝将他留在诸葛亮身边的本意,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谁为他设计未来,未来都在他的掌握中。纵算他一败涂地,他仍然倔强地攥住了胜利的血色旗帜,像山一般永不坍塌。

船到岸了。

蜀军登岸后恍若隔世,互相对望着,打量着对方安然无恙,又摸摸自己的手脸,依然热乎乎地充满了阳气,终于兴奋地意识到,他们渡过泸水了。

诸葛亮回过头,月光下的泸水宛如灰色的画布,被坚韧的月光雕成了一张沧桑的面孔,对岸有火光一闪一灭,那是等待渡泸的第二批蜀军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