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问津人蛮乡遇故知,南征军月夜渡泸水(第3/6页)
老人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棋子,是他心底永远保留的纯净,光洁、美好、纯粹、真实,仿佛洁白的绢布,没有灰尘,亦没有世人自作主张的涂鸦。
“老先生,”诸葛亮已改换了称呼,“你怎么会在南中?”
老人淡淡地说:“这里安静。”
诸葛亮很想问问老人这些年来的际遇,也想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会盲,可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像是受了诱惑似的,总把目光凝向老人无神的眸子里,那儿似乎有伤感的记忆在无声无息地流淌。
老人似乎感觉出诸葛亮在打量自己,他没情绪地一笑:“别看我,风烛之人有何值得看,诸葛丞相,莫若说说你的事。”
老人如此洞若观火,他失了清明双目,却因此能用透亮的心去观照这个世界。诸葛亮自认自己从来就比不得老人的通透,他不敢隐瞒,坦白道:“问渡。”
老人道:“往此东去十里有滩可渡泸。”
“何时可渡?”
老人悠悠一笑:“丞相是担心瘴气么,丞相也信谣传?”
诸葛亮忽然醒悟:“难道随时可渡?”
老人把手心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枰上:“世上唯有人心难渡。”
诸葛亮低睑细细思索着,俄而胸中迷雾已散:“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他停了停,“第二桩,问食。”
老人叹声一笑:“丞相事无巨细,好不辛劳。”他摸来一枚黑子,右手握棋,左手在棋枰上丈量纵横格子,寻得一个点儿才落下子去。
“南中毒物甚多,切勿妄食。”他把一只铜卮递给诸葛亮,“尝尝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这才发现那铜卮里除了水,原来还有黄不黄褐不褐的物什,切成了条状,像切碎的灵芝,活似药材,闻着却没有药味儿。他饮了一口,那食物入口很软,咬起来嘎嘣脆响,有股咸甜味儿,他觉得很稀奇,问道:“是什么?”
“没名。”
“哪里寻得到?”
老人背过身,取来一张布绢,轻轻一摊开,上面原来画满了各种植物:“这是南中可食之物,你拿去吧。”
诸葛亮收了布绢,感激地说:“多谢老先生。”
老人轻轻敲敲棋盘:“若是无事,下完这局棋再走。”
“不敢辞让。”诸葛亮放了羽扇,轻拈棋子,便和老人你来我去彼此对弈。
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轻而脆的落棋声宛如细雨敲窗,又似水面花开,是极静的宁谧中吹过的一阵风,仿佛漫长的记忆在时间的衣衫上慢慢洒落的泪。
晒进房间里的阳光渐渐倾斜了,光泽亦从灿金变成玫瑰,又从玫瑰变成橘黄,时间在变幻的光线间流逝,最后的落棋声轻轻一弹,被光影稀释了。
诸葛亮轻轻撒开手,叹息道:“我输了。”
“你的心不静了。”老人把棋子一枚枚捡起来。
诸葛亮仿佛被拨动了心弦,片刻没言声:“您说得对,我的心不静了,也不可能静了。”
“物是人非,你如今是一国丞相,你对弈的是社稷江山,而不是一局棋。”老人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光闪过。
诸葛亮怅然一叹:“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问我欲选前者还是后者,结果,我选了后者。”
老人专注地“望”着他:“后悔么?”
诸葛亮沉默了许久:“有一点儿。”他忽而莞尔一笑,“可是连后悔也没时间想,既是已选定了,又何必去计较对错。我只能全心奔赴,纵死也不能退后。”
老人满手的棋子哗啦撒出去,他大笑起来:“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诸葛亮亦不禁朗然一笑:“对,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老人的笑声突地戛然:“你走吧。”他忽然淡漠的声音覆住满地乱旋的棋子,让那纷乱的嘈杂也变得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