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尚书台贤相理乱政,嘉德殿君臣议时局(第4/6页)

诸葛亮稳稳地说:“雍闿为益州郡大姓,一向不服朝廷管辖,反侧早萌。庲降都督邓方刚殁,雍闿便骤起乱心,背后还有东吴挑唆。后有靠山做凭恃,前无公门掣肘,此次借口太守盘剥民力,率郡民闯入公门闹事,残杀府君。他这是故意捋虎须,便要看看朝廷如何处决!”

刘备从怒火中拔出理智:“孔明以为……”

“雍闿就等着朝廷出兵征讨,他则可名正言顺地竖起反旗!”诸葛亮一字一顿地说。

刘备懊丧地叹口气:“雍闿竖起反旗,未必不是朝廷的好事,像如今这般不死不活,忽而平静,忽而起风波,无日不得安宁。他若反叛,却是坐成口实,我们正可出兵平乱。”

“可后方不能乱。”诸葛亮说话的语气沉甸甸的。

刘备沉默,他缓缓地回到御座上,颓然地坐下,急报像刚蜕的老皮,在青玉案上展开:“孔明,你反对东征么?”

皇帝的询问像断藤的秋千,“当啷”一声在坚硬的石墁地上摔成七八瓣。

“不。”诸葛亮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刘备衰弱地看着他:“可是你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挥师东进,任由后方扰乱;要么留守成都,平息南中反侧。权衡下来,只有选后一个。”

诸葛亮镇静地说:“臣不敢给陛下选择,臣只是就事论事,这也正是臣一直避君不见的缘由。”

“什么缘由?”

诸葛亮迟迟地叹了口气:“臣知道,陛下东征并非单为雪耻,而是为荆州。失去荆州,于陛下为锥心之痛,于臣更有泣血之伤。十四年前,臣在隆中与陛下纵谈天下三分,跨有荆益,两路出兵,定鼎中原。可惜,世事无常,荆州易手。倘若不重夺荆州,则我季汉拘于险塞山川间,被迫出险道与曹魏争秦陇,其艰苦胜过以往数倍,故而荆州争地,为国朝势在必得。”

没有人比诸葛亮更看重荆州,那是他梦想起飞之地,承载着他太多美好的感情,温柔的亲情,纯热的友情,甜美的爱情,千古君臣的知遇情,万世不迁的知己情,他一直怀揣着这些感情,在艰苦却充实的开拓路上寻梦。

可是梦碎了,关羽丢失荆州的噩耗飞入锦官城的酣梦中,饱满的心流出了血。

他在无数的夜晚梦见荆州的翠林空山,梦见叔父的坟头青草茵茵,红嘴鸟儿啁啼出婉转的挽歌,隆中的稻田长得齐腰高,像吟诗的文士陶醉地摇晃着脑袋,水牛在泥塘里打滚,见着熟人只掸掸尾巴,“哞哞”地哼哼。夕阳落山了,结伴的农人扛起镐头锄头,赤足踩着松软的田土,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灿灿的晚照落在上面,弯出成百个光彩夺目的笑脸。

荆州,竟就失落在一场荒唐的阴谋里。他痛恨夺走她的敌人,他真的愿意亲操戈矛,和敌人决一死战。

可是他能么?他不是任性妄为的少年,不能被冲动的意气蒙蔽了冷酷的理智,他是蜀汉丞相,他的身后是一个国家,是近百万臣民嗷嗷待哺的目光,他的一个轻忽的抉择,就会使上万无辜殒命。

他吞咽着苦涩的不甘:“可是,新朝草创,百事维新。东征之议刚下,南中便起反侧,战事骤起,后方不安。这一仗倘若速战速决,诸乱自解;若迁延胶着,祸乱久酿,恐成大难。臣不得不权衡利弊,因而踌躇多日,一是不想贸然进言,以误国家大事;二是臣在犹豫,恕臣直言,臣拿不准主意。”

诸葛亮也有拿不准的时候,可见这件事对他的折磨有多深重。刘备凝视着诸葛亮,梳理平整的头发掖在进贤冠下,鬓角有细细的银光若隐若现,刘备仔细盯了一眼,是白头发。

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战争折磨着君主,也折磨着臣僚,刘备忽然觉得心痛,他又站起来,谆诚地说:“孔明之难,亦为我之难。不瞒孔明,数日以来,我也曾彻夜不眠,但痛定思痛,东征不可放弃,荆州必须重夺,望孔明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