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尚书台贤相理乱政,嘉德殿君臣议时局(第2/6页)
刘巴担心地说:“只恐魏延不服顺,他可是与杨仪不共戴天,轻易饶不过。”
“无妨,亮亲自去信给魏延,晓以利害。”
刘巴摸出门道了,诸葛亮貌似公平的处理下,实则是赤裸裸的纵容,甚或有偏袒的嫌疑,严峻不容私情的《蜀科》高悬公门,多少徇私官吏被严法褫夺官身,甚至丢了性命。作为刑法的制定者,诸葛亮一向严守法度,不仅自己遵从,还谆谆告诫属下不越规。如今杨仪和魏延公然侵犯刑律,诸葛亮却破天荒地宽纵了,刘巴纵算恭默,也不得不提出疑问:“是否太宽纵了?”
诸葛亮幽幽一叹,意味深长地说:“非常时期,不能乱。”
像风吹浮萍,荡开了清明的水面,刘巴顷刻明白了。朝廷甫建,皇帝有东征之议,虽受百官阻挠,可固执的皇帝却咬死不松口,东征势在必行。值此非常之秋,边镇若生俶扰,内忧外患交错迭生,这新生的国家将自溃于内讧。
刘巴想到朝廷而今举步维艰,镇将和台府官吏还在闹别扭,为那点子私利彼此告刁状,罔顾国家公义,不禁气恨起来,指着蒋琬急吼吼地说:“立即下尚书台敕令,把杨仪调回来!”
“南中,南中急报!”一名尚书郎捧着粘翎毛的急报奔了进来,急躁得像宅院失了大火,险些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摔一跤。
刘巴赶着去把急报接过来,拆下翎毛和封泥,先交给了诸葛亮。
这急报让诸葛亮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缓缓地垂下手,像是被忽然的噩耗加重了负担,一瞬的失神后,把急报转递给刘巴。
“益州郡雍闿杀了太守正昂……”刘巴惊愕地念道,急、怒、痛、恨像一记记重拳,捶在他嶙峋的胸膜上,他爆发出几声滞重的咳嗽,慌得蒋琬搀住他,小心地给他揉背。
诸葛亮知刘巴忧急,慰藉道:“子初勿急,事未至残破之时,尚还能补救。”
刘巴用力拍着胸口,把被痰黏住的声音拍出来:“得赶快送呈,送呈陛下……”
诸葛亮把急报一卷:“我亲自送。”他伸手轻搭上刘巴的肩膀,体恤地说,“子初回府养几日吧,累坏了你,尚书台归依何人?”
他背转了身,匆匆地走出了公署。外院的天井里,修远正倚着一株老梅树,怀里抱着一扎卷宗,呆呆地看着日光在房檐边跳上跳下,像胆怯的窃儿,揣着不值钱的毛线团,一路逃一路撒落。
他回脸看见诸葛亮:“先生,现在去哪里?”
诸葛亮伸手把他怀里的文书拿过来,用心地抚了抚:“去见陛下。”
“先生有八九日没觐见陛下了。”修远盘算着日头。
“是十一日。”诸葛亮轻易就把准确的日子说了出来,他微仰起脸,斜飞的日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却不想回避那疼痛,反而把自己更持久更深入地投入了没有防护的荆棘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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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德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新修的宫殿骨架沉浸在蓝莹莹的烟雾里。没有加盖瓦当的屋顶像刑天手中挥舞的干戚,挑起了那一爿水漉漉的苍天。工匠敲打榫卯构件的声音若断若续地随风而至,隔着距离,人间的建筑嘈杂倒生出天籁的空灵。
刘备凝望着被日光抹去了大半轮廓的宫殿骨架,一点儿怅然的心情也在明媚的冰冷中漾出涟漪,他慢慢地回过身,对侍立的李恢道:“话也说了这许多,庲降都督一职,德昂看何人可代?”
李恢先是沉默,俄而却在刘备的目光寻找到饱满如朝阳的鼓励,他不再犹豫了,带着几分豪气说:“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孔子曰‘其使人也器之’。明主在上,则臣下尽情,是以先汉先零之役,赵充国说‘莫若老臣’。臣窃不自量,唯陛下察之。”
他一展衣襟,怀着壮怀激烈的心情,郑重地跪拜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