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至亲成寇仇,千古英雄同此哀(第4/5页)

诸葛亮的一双手都颤抖起来,他认得这件衣服,这是他八岁生日,昭蕙、昭苏给他缝的新衣。他后来蹿了个头,衣服穿不得了,一直压在箱子底,昭蕙嫁人时带了走,说要留个念想。

可昭蕙剪烂了这件衣服。

没有什么决裂比这更刻骨铭心,这是他的姐姐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曾经幸福地拥有两个姐姐,他在幼嫩的心里爱过她们,想娶她们为妻,长长久久地拥有她们,闻她们发间的清芬,看她们指头开出的红花儿,睡在她们的呼吸里,一辈子也不要改变,可一个姐姐已在黄土陇中化为枯骨,另一个姐姐与他决裂。

人是不是长大了,就得失去亲爱的依恋,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孤单的悲绝中,才能成就伟大,只是这样的伟大,代价太惨烈。

诸葛亮发出了一声悲哀的笑,他摩挲着剪烂的童衣:“她能怀着恨,足以证明她还可以活下去。”

“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黄月英又迷糊又着急。

诸葛亮将衣服叠起来,昭蕙剪得太碎,布料参差耷拉,也不知用了多少痛苦的狠劲。他叠了很久,才勉强成形,他低下头,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被拖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里。

“孔明?”黄月英担心地去拉他的手,却以为自己触到了一块冰。

诸葛亮抬头的一刹那,黄月英呆住了,她看见的诸葛亮陌生得让人害怕,泪水仿佛冲溃堤坝的洪水,从发红的眼窝深处汹涌而出,洗软了他硬朗的轮廓。可他没有吭一声,强烈的痛苦被他死死地咬住,犹如咬住一把锋利的刀,伤害的血都独自咽下。

黄月英在一瞬间明白了,她蓦地牵住诸葛亮,对着他呜咽道:“干嘛总苦着自己?”

诸葛亮叹了口气,轻轻拿起衣服,力气却在忽然间松懈了,手一松,衣服飞了出去,哭泣着飘成一片碎裂的云,仿佛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

建安二十四年漫长得像永远都过不去,似乎这一年将成为永恒的化石,深重的秋天仿佛隐隐忧伤的情绪,在天地间慢慢凝聚起来,犹如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着世界的每个角落,即使在天涯海角处也寻得着那凉飕飕的悲意。

卷尾

门缓缓推开了,刘备走了出来,屋子里的药味儿被带在身上,扑面的风也吹不散这苦涩的滋味儿,刘备拢了拢袖子,他觉得很冷。

“主公。”跟出来的医官呼了一声,声音像土里发出来的细芽。

刘备用后背堵着门,飒飒的秋风吹皱了他的脸,让那表情显得古怪:“你老实说,尚书令的病还有治么?”

医官咬文嚼字地说:“尚书令操劳过度,五脏受损,阴阳双亏,需长久静养,不可再勤劳王事……”

“别说虚词,我只要一句实话!”刘备打断他的喋喋。

医官嗫嚅着:“若熬过明春,还有救……”他像被蛇拦腰咬了一口,吞了后半截话。

“熬不过呢?”刘备徒劳地问道。

医官埋下头,他不敢说,看病首在望闻问切,他从法正的脸色上已看出病入膏肓,治病只是尽人事。倘若天意不绝人命,或者扁鹊华佗再世,也许还有救,可,那只是心理安慰似的神话。

刘备不问了,他觉得很难过,冷风像刀子似的抛向他,一刀刀割掉他衰老的皮肉,却不给他时间长出新鲜的身体。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他已经五十九岁了,苍老像虱子似的爬满了他的王冠锦服,一觉醒来,枕上落满了白发。他再也拉不动三百石强弓,不能纵横战场百里而不疲倦,一个年轻力壮的甲士就能轻易将他杀死。他成了尊贵的汉中王,被华美的王袍包裹,接受着百官的顶礼膜拜,可他失了鲜活的生气,仿佛是王座上剔透的宝石,尽管光彩夺目,却脆弱不堪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