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至亲成寇仇,千古英雄同此哀(第2/5页)
是呵,他是奉命出征,杀死房陵太守可以说是迫不得已,还能囫囵过去,可连太守家人也一并戕害,却到底于道义有亏。
为什么蒯祺的妻子是诸葛亮的大姐,诸葛亮是什么人?刘备最倚重的心腹,底下臣僚们窃窃议论,都说即便将来刘备做了皇帝,统领百官的丞相之位一定归属诸葛亮,得罪了诸葛亮,与得罪刘备并无二致。
听说刘备刚杀了张裕,张裕不过是嘴巴碎,爱出风头,自以为参悟天机,没有君子恭默之风,好到处宣扬,竟就掉了脑袋,他的死让许多益州旧人噤若寒蝉。自己和张裕一样也是益州旧人,会不会也遭到张裕一样的下场,孟达不知道,他根本不敢猜测刘备的心思。
刘备外怀宽仁,待人厚恩,但他毕竟是君王,君王具有的冷酷、残忍、心术,他都具有。在他满面春风的微笑下也许正展开了死亡的玄色旗帜,他杀了你,你还对他感激涕零,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背负数世骂名,这就是政治家的可怕。
刘备是这样的人,其实,诸葛亮何尝不是?这君臣二人都把政治心术修炼得炉火纯青,孟达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是猫,自己是耗子,天生的一败涂地。
孟达越想越怕,他颓唐地衰坐而下,抱着头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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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包袱像重病人喷出的一口气,奄奄一息地凝聚在书案上,阳光压下来,晕出一个明亮的漩涡,仿若哪个女子的指甲印,因揣着宿世仇怨,便把毕生的刻骨恨意都摁在这一印间。
刘备轻轻地抚去包袱上的皱褶,灰布面儿上没有一丝绣工,像谁寡淡的脸,黯然得让人气闷。
这包袱送来后,他也没有打开过,摸了摸,只觉得很柔软,像凝成一团的蛋清,也不知是什么物件。虽然心里好奇,可到底不会撕掳开,毕竟要有所顾忌。
他把手从包袱上挪开,又去拿起轻薄的战报,这让他高兴起来,像吸入了新鲜的暖空气,从里到外都荡漾出旖旎春光。
关羽自出师北伐,步步告捷,前日设计水淹七军,大胜曹军,生擒于禁,现已将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兵锋直逼许都,曹操大为震惊,打算迁都避祸。而同时,刘封和孟达已在上庸胜利会师,东三郡全部掌控,接踵而至的胜利令人振奋,战报里的每一个字都闪着温暖的金光。
可一旦触到那包袱,便像摸着了一包铅水,腻烦的沉重感可恶地滋生着,病菌似的铲除不灭。
人的心怎么能容忍如此矛盾的情绪,这就像美好和丑陋同时长在一张脸上,一半儿惹人痴迷,一半儿遭人厌弃,但无论割舍哪一方,都是两败俱伤的悲哀结局。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犹如一弯静默流淌的水,刘备抬起头,看着诸葛亮趋步而入。
“主公!”
诸葛亮拜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刘备默默地看着他,只觉得心上漏了水,凉丝丝地不甚忧伤。
“孝直病了。”刘备第一句话很沮丧。
诸葛亮有些懵,刘备宣召自己难道是为了谈论法正的病?他不是不知道法正生病。刘备回到成都不久,便在汉中王府大宴群臣,宴席上法正本正畅谈欢饮,忽然就一头栽下去,惊得刘备魂飞魄散。那天才是法正刚刚荣升尚书令不到一个月,新官的席位还没坐暖和。
那之后,法正一直卧床不起,偶尔精气神好一些,勉强能入王府做事,第二日又再染沉疴,刘备严令他在家休养,若不痊愈不准入府勤政。
“孝直积劳成疾,偶染疾疢,但多加养护,应会痊愈。”诸葛亮宽慰道。
刘备郁郁叹息:“但愿如此。”他关心地看住诸葛亮,用长辈的语气叮咛道,“孔明也当保重。”
诸葛亮立刻被感动了,有些话不用多说,简单的两三个字便积聚了丰沛的感情。他听得出刘备满怀的关心,也知那并非虚词,他感激地说:“多谢主公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