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旧势力暗潮汹涌,开库分财险酿兵乱(第3/8页)

今日旧事重提,笑话隔久了再说又是一番乐滋味,众人本来对法正不满,更对刘备不服,平时假模假样地装不言人恶的道德君子,逮着个机会便不遗余力地糟践。法正是中官,刘备是“潞涿君”,两人原来是一对儿,也不知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淫事,一旦想深入了,又恶心又痛快。

这是张裕的得意创举,他显出几分得色,却笑得很老辣,像一只饱经岁月滋养的老姜,冷眼旁观着生姜们的稚嫩张狂。

“张兄参透天机,原来早知法中官得幸于潞涿君,我何其佩服!”玩笑的劲更足了。

张裕却乜着眼睛,表示出他对俗事的不经心:“人道如何我不关心,我只参天道!”

酒劲冲得李邈的脑子热烘烘的,他大胆地问道:“南和以为左将军得益州,能否长久?”

张裕端起酒爵一荡,一丝神秘的笑被他咬住:“寅卯之间当失之!”

“当真?”众人听说刘备坐不稳江山,兴奋得酒醒了一半。

张裕冷冷哼了一声:“天道轮回,兴亡盛衰皆有定数,便是汉家天下,”他卖了个关子,将那一爵酒饮了一半,抬起半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

众人都惴惴起来,紧张地问道:“谁取而代之?”

张裕目光闪烁:“君不曾闻‘代汉者当涂高’乎?”

这是一句流传上百年的谶语,自诞生以来引发了数不清的猜想,汉家王朝曾一度想把这个预言压下去,可纵算官方保持缄默甚或用强权钳口,民间却若野草生长,在口耳相传间一代代流传下来。黄巾之乱后,这句预言从潜伏的地下冒出来,逐渐在民间庙堂形成可怕的气势,许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却在悲哀。汉祚也许真的要亡了,改朝换代是历史铁血的规则,徒劳抗争只是无谓的牺牲,但“当涂高”到底是指什么,依然是一个莫测的谜。

“当涂高……是谁?”

张裕用轻松的语气说:“当涂高,魏也。”

“魏?姓魏的人?”

张裕却不说话了,他们这些自以为参透天机的人,往往喜欢把真相说一半露一半,故意做出莫可名状的虚伪姿态,忽有人像醒觉似的呼道:“听说朝廷进曹公为魏公,莫不是,莫不是……”

众人都领悟了,细细想想,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坐拥北方,实力雄厚,他之野心天下皆知,便是有朝一日取代汉室也并不令人惊奇。虽然做了数年汉臣,拜了数年汉家天子,乍听见汉朝将灭亡,不免心中乍凉,但这帮人都是温柔乡里陶出来的,随时随地保持名士风度比国家兴亡更值得他们重视。

“可惜了,他日汉祚将尽,也不知法中官将往何处,他若走了,我益州也清静了!”这当口了,还不忘记开法正的玩笑。

“这由不得你操心,法中官自然要跟着左将军,两人连体同生,何能分开!”

“积点口德吧,暗室恶言尚且顾忌,何况在明室!”赵直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众人一愣,李邈也觉得赵直的话太直,把气氛搞得太僵,忙打圆场混过去,胡乱吆喝出两个脏兮兮的荤段子。

这一边的众人又闹腾开去,隔着他们只有一面厚板的隔壁却只有两个人,安静得像两尊雕塑,案上的酒放冷了,也不碰一下,隔壁的吵闹声清晰地在板壁上跳跃,像煮沸的水泡,一个个在耳际炸灭。

酒案被猛地推开,隐忍许久的怒气勃然而发,人也腾身而起,便想撞开板壁,和那帮口没遮拦的混账拼个鱼死网破,却忽然被人死死地摁住手,硬是压坐回去。

“主公!”法正压着声音急道。

刘备很重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冰冷的一丝笑像刀锋般死死地咬在唇角,锋芒藏得很深,却没人敢忽略。他一句抱怨也没有,很轻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