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第9/20页)
不久,朱元璋举行朝会,廷臣牵来元朝宫廷驯养的一头大象表演节目。不料这头大象可能是到了新环境不太适应,死活不肯表演,让满朝文武大为尴尬。朱元璋一怒之下,命人把这头大象杀了。可是事后一想,却认为大象是忠于故主,应该褒扬,遂命令予以厚葬。然后,他又让人做了块牌子,上面写上“危不如象”四个字,挂在危素身上,来奚落这个不幸的老头。不久,朱元璋找了个借口,把危素流放到了边远地方,让他在屈辱中郁郁而死。
我们不知道武人吴三桂是否读过《明史·危素传》,但是,对于投降之后的精神代价,他必然比我们认识得深刻痛切。
吴三桂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六
从我的这间书房所在的城市往西二十公里,就是历史上那座有名的宁远城。现在叫做兴城。
当年祖大寿亲自督建的古城墙依然雄踞,墙顶那些青灰色的古意斑驳的城砖,曾经印上过祖大寿和吴三桂的足迹。
在天气好的夏天,我曾经好几次骑着自行车游荡在古城之中。在这个没有高层建筑的小城里,城中心的那两座巨大的石头牌坊吸引着所有来到这里的人的目光。这两座建筑依然以三百多年前刚刚矗立起时的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气雄赳赳地俯视着过往人群,不过现在这种神气却显得有点自作多情。因为三三两两的游人只是抬头看看牌坊上面那些依然精美的浮雕,然后摸摸下面那两个石狮子的头。没有几个人去认牌坊的主人费尽心思刻在上面的那几个繁体字。那几个字刻得极高,要认清楚,你必须费老大的劲抬头才成。
前面的那座牌坊上的几个字是:忠贞胆智。
后面更为高大的那座上的四个大字是:登坛骏烈。
这些字的意思是表彰当初守卫这座城池的将军,表彰他们的忠贞和英勇。
它们要表彰的人就是祖大寿和祖大乐。这两座牌坊是祖氏兄弟在皇帝的批准下自己修建的。后来,这两位热衷于自我表彰的将军同时背叛了他们的皇帝。
看着这两座石牌坊,我最先想到的是它们为什么要建得这么高大,以至于经过其下的人会体验到一种压迫感,而且,下面还要放两头狰狞的狮子来保卫。
这里面体现了一种与世俗拉开距离的努力,一种俯视一切凌驾一切的意味。
这种俯视一切凌驾一切的东西是什么呢?是这个社会的道德观念的核心。
基本价值观念是一个社会作为凝聚人心、整合全社会意识形态的精神支柱,是每个社会成员的精神出发点和归宿。所以,每个社会总是竭力高扬这种价值观,巩固这种事关社会向心力的精神制高点。
然而,当一种本来是为关照大众而产生的道德标准被过分夸张地炫耀在半空,声嘶力竭地被人宣扬之时,却显得有点讨厌、有点不诚实。
在祖大寿投降之后,这两座牌坊已经成了两座具象的讽刺。作为继任者的吴三桂,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两座建筑。不过,他却从来没有提议拆掉它们。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实。
当继任宁远守将吴三桂三百多年前再次穿过这两座建筑之下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七
崇祯十七年(1644年),大明朝终于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国改元,旋即渡河东征,一路势如破竹。这时,明朝的精兵良将已经丧失殆尽,吴三桂手下的三万关宁铁骑成了最后一张王牌。正月十九日,崇祯帝在德政殿召集大臣,正式商讨调吴三桂入关事宜。这其实是饮鸩止渴的一步棋,吴三桂入关,就意味着撤去了满洲人面前最后一道屏障:大明朝用吴三桂挡住了前胸,同时也把后背裸露给了敌人。面对这个难以决断的问题,大明朝的官僚系统最后一次典型地表现了它的低效性。先是,在皇帝焦急的注视下,满朝文武大员面面相觑,因为怕承担责任,谁都不敢发言;后来,还是内阁首辅、大学士陈寅打破沉默,老丞相毕竟阅历深厚老谋深算,他首先慷慨激昂地打出“一寸山河一寸金”的旗号,坚决反对弃地,同时又认为调兵势在必行。老丞相慷慨激昂了半天,却等于什么也没说,可是满朝文武却大受启发,纷纷按这个调子发言,结果调兵之事一议再议,迁延了一月有余仍然没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