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漫漫归乡路(第6/7页)
女王最终还是任着自己的办法行事了,解散和复员随即开始,烦恼像往常一样应运而生,这关乎薪饷、衣物和食品,关乎如何为身体虚弱、一时间无法还乡的海员提供住宿。病骨支离、衣衫半裸又求助无望的水手们倒毙在多佛和罗切斯特的街衢中,就像他们的同行和对手殒命在拉雷多和桑坦德的大街上一样。大伙儿的神经开始紧绷起来,只穿着衬衫的弗罗比舍向德雷克发起了挑战,另外一位老英雄约翰·霍金斯——如果有人堪称英国这场大捷的缔造者的话,此人非他莫属——也在一封致伯利勋爵的信函开头写道:“我很抱歉自己活了太久,竟然会从阁下那里收到措辞如此尖锐的来信。”稍后他还笔锋饱含愠怒地致信沃尔辛厄姆:“我会向上帝祈祷,愿自己不再负责处理钱款……我在此次效劳中饱受的痛苦和不幸难以尽数……我坚信上帝不久后便会将我解救出来,因为除了这里,再无地狱可言。”他的话听起来活像出自一位西班牙军需官之口,而面对愈来愈长的舰队死者名单,只能无助发火的霍华德语气也和梅迪纳·西多尼亚的并无二致。
在英格兰,人们也一样开始暗自嘀咕,怀疑高官们搞砸了自己的任务。为什么西班牙人没有被彻底摧毁?为什么海军大臣会害怕近距离交战?(奇怪的是,在西班牙,质疑梅迪纳·西多尼亚的人们也在质问相同的问题。)民众信誓旦旦地表示,倘若让德雷克接过指挥权,两支舰队肯定不会遥相对峙地互射炮弹,最后不了了之,与此同时,整场战役中的每一次胜利在人民口中好像全都变成了德雷克一人的功劳。当然,霍华德并没有像梅迪纳·西多尼亚那样蒙受不公的指责,他毕竟是赢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也获得了足够的名望。那时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荣耀逐渐消退为一层金色的烟霭,新王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政治家们从朦胧中看见了“英明女王”的善政,此战正如伊丽莎白时代的多数勋绩一样,距离当下越远,就越显得壮阔和辉煌。不过,在多数民众的心里,这仍然是属于德雷克的胜利。
在过去的差不多二十年中,历史学家已经给予了霍华德更为公正的评判。最近的历史叙事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霍华德的战斗,他赢得了胜利。”还有人主张,霍华德采用了唯一一种无须担负太多风险的战斗方式,没有哪位舰队指挥官能够做得比他更好。对于梅迪纳·西多尼亚,近来也出现了一种更为善意的评价趋势,对他的勇气和统御能力均予以承认,虽然至今无人声称他已经在各方面做到了极致,但是至少可以认为没有人能够做得更好。除了那个周一的清晨,他本有可能在托贝⑪ 附近海域切断“皇家方舟”号及其两艘同行船只的归路外,很难再指出他曾犯下任何错误,以至于影响了战役的最终结局。我们甚至有理由认为,梅迪纳·西多尼亚的所有其他决定,包括前往加莱锚泊以及在还乡路线上的选择,就像他个人的勇敢表现一样无可指摘。不过即使赢得这样的评价,也不会为梅迪纳·西多尼亚带去多少安慰。无论他做过什么,好像都无法堵住悠悠之口。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能否在身后的一代代人那里得到公正的评鉴,也许完全不足介怀。可是,对于生者而言,还死者以公正,纵然是迟来的公正,仍然意义非凡。
① 阿基尔岬(Achill Head),在爱尔兰西北部。
② 两地名称相近,爱尔兰语分别称作“克莱尔”(Chliara)、“克利尔”(Chléire)。但克莱尔岛在爱尔兰西北、阿基尔岬以南,克利尔角则在爱尔兰西南。
③ 大布拉斯基特岛(Great Blasket Island),爱尔兰西部沿海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