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漫漫归乡路(第5/7页)
梅迪纳·西多尼亚还躺在病床上,陪伴身边的工作人员大多刚从岸上临时征调而来,他仍在勉力处理与舰队有关的疑难问题,无论什么时候,一旦自感身体允许,他还会口述将要呈递给王室秘书伊迪亚克兹和国王本人的信函和备忘录,这些文字大多是发发牢骚,其中的一些几近语无伦次。船只的状况令他焦躁不安,船员们所处的困境更使他感到忧心如焚,他的属下还没有拿到薪俸,缺衣少食、营养不良,由于岸上没有足够的安置空间,他们也拿不到应该结付的薪资,只能留在气味刺鼻的霍尔克船上,在一团污秽之中相继亡故。他一直强调,应当派一位兼具经验和能力、能够解决上述问题的人过来。他似乎因为自己未能采取更加积极有效的措施而在自我责备,他没有诿过于重病,尽管有好些天他都因为发烧和其他病症昏迷不醒,即使是在清醒时也虚弱到难以提笔签名,尽管事实明摆着,眼下的处境已然超过了任何人可能控制的范围,但他却把所有责任全都归结为自己的经验不足和能力不逮。在一封给伊迪亚克兹的便笺中,他忽然开始离题抱怨国王不该错把无敌舰队的指挥权交到自己手中。梅迪纳·西多尼亚说道,他对大海和战争一无所知,这话好似他早先接到委任状时写给国王的第一封信的回声,他仿佛全然忘记了从过去的这个夏天中学到的种种残酷教训。他早就提醒过国王,自己这样一位对于分内事务毫无头绪、甚至不清楚何人可以信任的将军只会败事有余。好吧,现在看看事情败坏成了何种局面!他绝不会再赴海上指挥,绝不会,哪怕要他付出项上人头作为代价!
公爵想要的一切只是回家,回到桑卢卡的橘园中去,回到自己乡间宅邸的暖阳之下。对待这位败军之将,腓力国王比同时代的其他君主以及大多数后来的历史学家都要更加公正、宽宏。在听完堂弗朗西斯科·德·博瓦迪利亚的报告,读罢来自布尔戈斯⑨ 主教和公爵随侍医师的各自来函后,腓力解除了梅迪纳·西多尼亚的指挥权,免除了要他进宫行吻手礼之类的繁文缛节,批准他离任回乡。
10 月,在稀稀拉拉的剩余仆从的陪护下,一台挂有窗帷的马拉轿子穿过逶迤的山岭,开始向南方进发。轿子的主人没有在沿途的贵族别墅中停顿歇脚,因为西班牙举国上下没有几个人不在悲痛哀悼。轿子也避免行经城市,那里也许会有满天的辱骂和掷来的石块。公爵回到桑卢卡时,圣马丁节庆典才刚刚结束,直到来年春天,他才能在自己的庄园周围自由地散步、骑马,才又似乎做回了自己。事实上,后来的他或许与往昔并无二致。他又继续为腓力二世服务了 10 年,为腓力的儿子⑩ 驰驱了 12 载,而且历任要职,可是本国同胞对于他的往事却既未忘怀,亦未原谅,一位法国外交官在 15 年后见到了梅迪纳·西多尼亚,从公爵忧郁的举止和面容中,这位外交官似有所悟,旧日的那场败仗遗留在他心中的伤痕显然仍未愈合。
在英格兰,事情的发展与人们的预想并没有多少不同。英国舰队的归乡路既不漫长,也不险恶,可是在刚刚得知帕尔马已经错过本欲借以出兵的大潮,无敌舰队也再无动静后,女王马上不耐烦地下令船只入坞停航,开始着手遣散船员,船长和臣子们全都因为她的鲁莽大惊失色。他们费力说服女王耐心等待,让船只保持满员和戒备状态,直至有确切消息从爱尔兰传来。结果,在哈维奇和马尔盖特、多佛和唐斯,船员们接连病倒、丧命,速度之快庶几与西班牙人停留海上时的减员速度相若。有人推断,暗中作祟的是相同的罪魁祸首:船热,亦即斑疹伤寒。不过,按照都铎一朝军队中的优良传统,部队官兵一律将之归罪于劣质啤酒。只要有足量的优质啤酒,英国的士兵和水手就会一直保持健康,这在那个时代是一条公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