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座城市的天真(第3/6页)
在那个年代,成功的君主们正在纷纷转型为高效而集权的专制者,连最孱弱的瓦卢瓦王朝的法国国王,在其统治最脆弱的时候,亦能够将三级会议玩弄于股掌间,而伊丽莎白却要穷尽毕生之力,在宪政的镣铐下实行统治。要知道,倘使大陆的政治理论家们知晓宪法的具体条款,一定会斥之为荒诞而不合时宜的封建遗毒。终其一生,她的统治都饱受质疑、处处掣肘,她能获得的正当税赋极为有限,还不及西班牙的腓力二世从单单一个米兰公国榨取的油脂可观。除了一些仪礼性质的卫队,她没有任何常备军,除了实际上划归独立的地方治安法官领导的差役,她的麾下没有任何治安力量,在处境最为危险的那些年,出于保护女王的考虑,她的国务秘书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才建立了只存在于某些充满敬畏的史家笔下的“一张无所不在的间谍网”。这个令后世印象深刻的英格兰反间谍系统寒碜到只能依靠报酬极低的多才异能之士代行调查,为其提供帮助的是些仅有临时身份的线人,统领该项事务的则是一位负责沃尔辛厄姆日常书信回复的兼职办事员。除了领导有方和自愿工作的热忱,很难说它比当时任何一位优秀大使为获得所需信息而维持的情报系统规模更大、效率更高。它可能已经引来了佛罗伦萨、威尼斯这类城邦国家的政府的哂笑,因为哪怕是为了维持单独一座城市的治安,这点力量也是不够的。伊丽莎白·都铎没有半点依靠强力统治国人的可能,因此,她唯有代之以一位聪明女子统治情郎的驭人之术。
她从一开始便有意地迎合人民,摆弄姿态、倾吐蜜语。正是为了他们,女王才傅粉施朱,同时又刻意保持些许距离,让自己被一众达官显贵环簇;为了他们,她才让自己可以瞬间变得和蔼可亲、风趣迷人,每年强忍几百英里旅程的疲倦和颠簸,以便让更多的民众得以一瞻天颜。她每年要在数十篇蹩脚的拉丁文演说和愚蠢的游行前安坐,在众多庄园宅邸中一展优雅的舞姿,还要随时觅得正确的字眼和笑容,来抚慰臣民的心。凭着可靠的直觉,她把自己装扮成臣民心中的自己,就像是必须如此行事的情人。她也经常显露骄傲、专横(女王自当有女王的派头),不忘时而令他人忐忑忧忡地感到即将失去她的爱宠。她有千面姿容,在拥抱之后报以掌掴,对忠言回以刺耳的责骂,她警告臣子们不得插足君王的事务,吹嘘自己就算离开他们也会毫发无损,而他们离开自己将百无一用。像情人间的争吵一样,她懂得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后,继之以同样势不可当的日丽风清。总之,她进退得宜,既不干扰臣民,又足够频繁地加以提醒,自己对他们的爱无出其右。在女王的言行中,有多少源于处世艺术,多少发自个人天性,不要指望区区一个历史学家能够解答,须知,就连所罗门王也曾因为一个更为简单的问题而颇感困惑。⑮
如果说伊丽莎白对人民的逢迎并不全然出于自愿,如果说她迫切需要赢得他们的爱戴,知道自己的王冠别无依靠的话,那么反过来在人民一方,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也会发现,自己的忠君是建立在自利这个日益牢固的根基之上的。当欧洲各国正因为境内外的混战而四分五裂时,英国人却在独享和平。这里没有王家税务员从他们的口袋里攫取劳动果实,产品能卖出高价,商业运转良好,货币供应充裕;利润可以有保障地再次投资,投入土地、航运业或是纺织品、金属材料的扩大生产,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英格兰的纺织业、冶金业在世界上日渐占据了引人瞩目的地位。这里不会有铠甲铿锵作响的士兵穿街过市,除非他们正从境外前线返回家乡,夜晚突然传来的敲门声也只会来自邻居或是运货的马车夫。一个男人可以自得其乐地畅饮啤酒,只要合情合理,持有何种观点全凭自己高兴,只要偶尔出席教区教堂的集会,就完全满足了女王所期盼的全部顺从。一言以蔽之,伊丽莎白的统治在英国人的记忆中最为温和、仁慈,在周边世界的黑暗无序的衬映下,英格兰的繁荣更加光彩夺目。不过,单纯的减轻赋税、放任自由,还不足以让人们产生为政府事业献身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