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把莫扎特雅利安化(第2/16页)

安德莱斯对达·蓬特的评判模棱两可,而莫扎特专家威利·梅克巴赫(Willy Meckbach)则愿意为达·蓬特说些好话。在他发表于1938年6月号《大众音乐报》莫扎特专刊的文章里,他不同意达·蓬特“轻佻肤浅的性格”对莫扎特的成就有害,让莫扎特和一个真正的德国诗人合作会更有利的结论:

是达·蓬特而不是歌德成为莫扎特的剧本作者,真的是这么大的灾难吗?我们难道不应该为获赐《费加罗的婚礼》《唐·乔万尼》和《女人心》这样的作品而感到愉快并感恩吗?贝多芬说他无法为这样的文本配曲,而莫扎特完美地做到了。[145]

埃贡·冯·科莫尔任斯基在1941年的著作《莫扎特:一个德国艺术家的使命和命运》(Mozart:Sendung und Schicksal eine deutschen Künstlers)中也有类似的态度。尽管他几乎没有非常详细地讨论莫扎特和剧本作者的关系,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断言莫扎特“能结识戏剧诗人达·蓬特是幸运的”[146]。在某些方面,科莫尔任斯基对达·蓬特的辩护比梅克巴赫更勇敢,原因很简单:他的书出版的时候,官员圈子对书籍描写犹太人的方式有了更细致的检查。

然而,梅克巴赫和科莫尔任斯基对达·蓬特的描述是个例外。作者们通常跟随《人民观察家报》设下的趋势,用最坏的笔法描述他。阿尔弗雷德·布尔加茨(Alfred Burgartz)在1941年写道,这位剧作者表现出典型犹太人的钻营和无德,安德莱斯已经强调过。为加强这种倾向,布尔加茨画出一幅令人倒胃口的肖像,不仅对达·蓬特的性格,也对他的生理外形指手划脚:

他是个冷酷而虚弱的人,鼻子稍有些勾,嘴唇薄而恶毒。他是个早就过气的演员,肩头搭着宽袍,头上顶着小撮乱发,还落到没有牙的脸上——他头形细长,眼睛大,高傲而卑鄙的目光从深处望出来。[147]

在攻击达·蓬特的身形和性格之外,贬低他的作品也是有必要的。《女人心》轻而易举就成了靶子。在19世纪时,它的道德观就被一些名家——如贝多芬、瓦格纳和批评家爱德华·汉斯立克(Eduard Hanslick)质疑了。[148]在这一点上,即针对这部歌剧词曲之间明显的不协调,纳粹反对达·蓬特的议程竟和长期以来对他的批判真的一致了。这一批判话语,其源头可追溯到传记作家弗朗茨·尼梅切克(Franz Niemetschek)在1798年的那个常被引用的说法。他对莫扎特“竟降格到为这种轻浮的、七拼八凑的剧本浪费神圣的旋律”非常震惊。[149]在同一段里,尼梅切克开启了另一个颇有影响的观点。他说,作曲家当时没有全身心投入这部歌剧,他接受这部作品的创作委约是被迫的,因而“出于责任而为剧本配了音乐”。这种说法影响了《女人心》一剧在整个19世纪的接受。[150]

这个神话——莫扎特没有在这个特定的歌剧项目中与达·蓬特热情合作,以及剧本中显而易见的肤浅,在第三帝国时期依然占据主流话语。[151]例如,汉斯·恩格尔于1944年谈到这部歌剧时,把达·蓬特“不道德和难以想象的”文本痛贬为残次品,“满地都是令人困乏的重复”。他质疑达·蓬特是否有能力把握这样的素材,总结道:“这个剧本的标志性特点并不是机智的小打小闹,而肯定是让人无法忍受的肤浅和庸俗。”[152]

其他人,比如汉斯·约阿希姆·莫泽尔(Hans Joachim Moser)和利奥波德·康拉德,则和恩格尔一样蔑视达·蓬特对这部歌剧的付出。莫泽尔攻击剧中交换伴侣的情节和对女人的取笑,说这是愤世嫉俗,但又说莫扎特的音乐把这等素材提升为高贵而伟大的东西。[153]康拉德的论述颇为不同。他承认达·蓬特的技巧有弱点,也赞扬莫扎特音乐的品质和灵感;他把问题更多地归咎于约瑟夫二世统治末期那普遍腐化的文化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