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把莫扎特雅利安化(第14/16页)

不可避免地,许涅曼是在自卖自夸,但他没有像安海瑟尔那样借机攻击犹太人。自然,每提到赫尔曼·莱维,他都被迫提醒读者莱维是犹太人。但他并没有暗示说莱维的译本诞生于邪恶的动机,而更愿意以纯粹的音乐理由反对他:

犹太人赫尔曼·莱维实践经验丰富,他在卡尔斯鲁赫和慕尼黑加入过瓦格纳运动。瓦格纳式的语汇成了他的第二天性,致使他在处理莫扎特、甚至包括宣叙调时,也会曲意调整,遵从这种风格模式。他重写了一些部分,加上了装饰音和整句整句的音,牺牲了莫扎特“口语旋律”(speech melody)的所有特点。[228]

然而,许涅曼尽管在辩护、推广自己的作品时躲在学术纯净性的大伞之下,最终还是无法逃脱作品被政治染色的指控。1941年夏,彼得斯终于出版了他的版本,三部总谱中都有一页盖有表示官方认可的印章,并附言:“此版乐谱为在帝国音乐改编组和帝国戏剧顾问的指导框架内,由公众教育和宣传部特令编订,在1941年这一战争之年为纪念莫扎特逝世150周年而出版。”[229]

细读乐谱则能展现出更多信息。例如,德语文本被置于意大利语原文之上,颠倒了此前出版物中从未被质疑的做法。这显然是一种民族主义策略,一蹴而就地申明莫扎特的意大利语歌剧本质上的德国性。此外,虽然许涅曼的名字以编者和文本译者的身份出现在标题和内页,但原剧本作者却未被提及。实际上,许涅曼和宣传部就这样把洛伦佐·达·蓬特的贡献扔到了历史的垃圾箱里——至少在第三帝国倒台之前。

回溯帝国当局最终选定达·蓬特歌剧德译本的整个漫长的过程,我们显然能看到机会主义和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对整个第三帝国的文化氛围干扰到了什么程度。但这并不能清晰地显示这一曲折多变的事件如何有效地契合纳粹的雅利安化政策。当然,从声乐谱的标题页中或者从莫扎特歌剧演出的节目单里去掉达·蓬特的名字,是一种有效的方式,能去掉一个犹太人主动参与一部德国杰作的痕迹。但也可以说,互相为敌的几位译者都声称他们的译本更忠实于原文,反而让人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原作者达·蓬特和他的剧本的非凡品质。此外,尽管他们都为替代赫尔曼·莱维做出不懈努力,但没有实在的证据能证明这些新版里的德语用法比莱维更“雅利安化”。实际上,只要把莱维、安海瑟尔、梅克巴赫和许涅曼对凯鲁比诺的咏叹调“你们可知道”并置,就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官方认可的许涅曼译本其实保留了不少莱维的文字。

9.咏叹调“你们可知道”诸德译对比。

莫扎特其他作品的去犹太化

尽管这个时期把莫扎特雅利安化的大多数精力都投在了三部达·蓬特歌剧上,所有与犹太有一丝联系的作品都被看作改编和改写的对象。例如,1936年,汉斯·约阿希姆·莫泽尔完成了莫扎特早期清唱剧《解放了的伯图利亚》(Betulia liberata)文本的“德国化”修订。梅塔斯塔西奥的原剧本取材于《友第德传》(Book of Judith),讲的是友第德杀死亚述军队统帅赫罗弗尼斯(Holofernes),拯救了栖避于伯图利亚山营中的以色列人。莫泽尔认为,这部清唱剧要是能去掉犹太内涵,就能获得新生。于是他以《伊尔迪科与埃策尔》(Ildiko und Etzel)为题,重写了剧本。在莫泽尔的版本中,被压迫的是勃艮第人,伊尔迪科在匈奴人阿提拉的婚礼夜杀了他,解放了他们。[230]

莫泽尔之所以要做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想在官方恢复名誉、获得认可。此前,他因为有一半犹太血统而在1933年9月失去了柏林教会与学校音乐学院(Berlin Academy of Church and School Music)的职位。[231]另外,如他自己所言,“改编”一部莫扎特的罕见作品给了他必要的经验,让他能够处理更重要的作品——亨德尔的《旧约》清唱剧。这正是他在1940年被聘为帝国音乐改编组负责人之后做得颇享受的事情。但尽管莫泽尔用意良好,《伊尔迪科与埃策尔》始终没有出版,几无影响。虽然它在1936年3月弗伦斯堡莫扎特音乐节中获得首演,汉堡电台3月20日将此曲向更大受众广播的计划却因为节目时间表改变而搁浅。[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