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民国(第9/10页)
前边所谈的文学现象、理论现象、出版现象——广而言之,文化现象,形成于上海,如形成于香港一样自然。实际上那现象比香港还生动、活跃、色彩斑斓,因为香港当年不曾云集了那么多的文化知识分子,仿佛全中国的老中青文化知识分子多数集中到上海了。
后来相对于“京派文化”的“海派文化”之说,细思忖之,其基本特征,或曰与“京派文化”的最大区别,似可概括为“自如”二字。此特征,即使在论争最严肃并且似乎特重大的问题时,也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而不会出现什么黑云压城更不会出现什么剑拔弩张的局面。
似乎也可以说,在辛亥革命之前,在上海,“大清”已名存实亡了。
抚去文化的文艺的现象看旧上海,其当年的全貌像当年的旧中国一样,也分分明明地呈现着撕裂状态。
英国作家阿尔多斯·哈克里斯曾这样评说上海:“没什么地方有比那里更刺激的生活可以想象了。”
20世纪20年代时,上海已近三百万人口。
它有众多的企业家、成长中的中产阶级、具有各种主义和思想的青年、大学生。
作家、画家、音乐家和电影制作人估计并不少于纽约、巴黎。
80年代,外国电影史学者看了三四十年代的上海电影,惊叹水平之高完全可与当时的国际水平相提并论。
当年,全中国一半以上的公交车、私家车在上海。
它是经营着全中国一半以上对外贸易的巨大港口,有中国最大的船坞;
它是中国最主要的工业与金融中心;
它拥有中国一半左右的工厂,四万多名工人;
外国在华投资的三分之一融入上海经济链条。
上海发电厂是旧上海活力的象征,茅盾的小说《子夜》描写过其厂房顶上的霓虹灯光,火红与荧绿色闪烁着几个英文大字——“光明、热情、权力”。
它是大量小商人、小店主和代理商的温床。外国商业大亨和形形色色冒险家的涌现,使上海在资本主义商业化的光环之外,又佩戴着殖民地现代化的徽章,而租界是那种徽章的城市造型。仅法租界就五十万人之多,但法国人只不过一千四百多人,外国人总数不超过两万——这从一个侧面可见上海当年的富人之多。
但当年上海的穷人更多,成千上万人租住在污秽不堪的河流上的小船舱中;工人们往往三代居住在小巷口的旧危房中,露宿街头的乞丐比比皆是。他们像牛马一样劳动,挣少得可怜的钱,完全没有尊严和生命保证可言。纱厂里的女童工们经常被热水烫伤。一位外国记者在报道中这么写——看到有起码一百个婴儿在弥漫的水汽中躺在长凳上,而他们年轻的母亲是贿赂了工头才将他们偷偷带入车间的,她们没办法。
穷工人的出路几乎只有两条——要么加入黑帮寻求庇护,要么暗中接近共产党发誓改变社会。
那名外国记者引用外国谚语说:“上海是由一层厚厚的地狱和一层薄薄的天堂组成的。”
如果说上海发电厂当年由霓虹灯组成的“光明、热情、权力”象征着一座城市的貌相,那么,它只实现着极少数人的梦想,与众多中国人的梦想是无关的。
全中国的人都没想到,辛亥革命会结出袁世凯称帝的劣果。牺牲了那么多仁人志士的性命,流了那么多好男儿的血,用民间的话说:“不承想弄出了个这!”
严复对“大清”的感情并不比王国维浅;他是连君主立宪都不赞成的人;他当清朝的官当得很有感觉,也很尽职;他主张改良,而改良是为了“大清”能重新强大起来;他认为比起元、明两个朝代,清朝的总体表现是不错的,二百六十多年的统治并非是暴政凌民的一贯统治;他为“大清”的灭亡扼腕叹息。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诅咒梁启超这个君主立宪主义者罪该万死——“小说救国论”实际上起到的是使“大清”速亡的“坏”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