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美国、罗马的美国、双面神林肯与恺撒主义的再起源(第3/17页)
在杰克逊和林肯之间,美国的原始丰饶登峰造极。清教徒乡愚没有遭遇自己的掠食者,甚至不太相信掠食者的存在,保存了自以为是的天真[224]。
三、都铎宪法的种子
普通法[225]的起源跟绝大多数日耳曼系邦国的习惯法没有明显区别[226],王室法庭起初不过是各种采邑法庭之首,必须面对原有的撒克逊郡法庭、百户邑法庭和其他领主法庭的竞争[227]。但围绕《克拉伦登条例》的拉锯战使亨利二世及其大议事会(General Council)感到,只有归纳、积累和伸张王国“古老法律和习俗”( The Ancient Laws and Customs),王室法庭才有资格与教会法庭及其罗马性、普世性、正统性竞争[228]。
因袭习俗的体系比强调普世的体系更符合法律人怀疑和排斥创新的品格。“法官认为……普通法原理和习惯是不能更改的,是永恒的。他们坚信,一些原理是立法不能创制的。创制的法规只能不折不扣地再次确认和宣告这些原理,而不能有丝毫创新。要知道判例法是普遍适用的,而议会的立法则有些例外,只在特定情形下适用。”普通法家的主要成就在于:在绝对主义革命似乎注定胜利的二百年间,保存了封建自由的遗德[229],以其保守性、有机性、经验性抗拒新兴中央集权国家的进步、理性和变革[230]。盎格鲁-撒克逊的特殊民情大部分都要归因于此,因为没有任何力量比法律和习俗更能塑造民情。如果法律是习俗的自然延伸,情况就尤其如此。政治国家外在于社会,把立法权变成一种革命力量[231],以功利原则和理性管理破坏社会生态有机性,通常是民族和文明元气损耗、未老先衰的直接原因;而健康的保守主义则是混沌元气有能力通过排异反应保护自己的标志[232]。
从宪法意义上讲,17世纪内战是普通法保守主义对欧洲绝对主义革命的反动。爱德华·柯克爵士的基本法理论[233]已经无法通过《权利请愿书》来保全,只有内战才能阻止王室引进法国和西班牙的绝对君主制。从宪法意义上讲,北美独立战争是都铎宪法(没有最高主权概念的混合宪制)对新兴(国会至上)国家主权论的反动[234]。从宪法意义上讲,美国内战推翻了独立战争的宪法仲裁,使(联邦至上)国家主权论和(民心独裁者的)人民主权论战胜了都铎宪法的封建自由遗产(混合宪制和地方主义),使美国背离欧洲贵族传统走向罗马群众政治。
帝国的道路自此打开。
在邦国宪制中,恺撒主义是法统与群众的分割线。
在帝国秩序中,恺撒主义是民主集权和地缘宿命结合的自然产物。
四、别了,华盛顿
欧洲贵族的血脉在北美体现为弗吉尼亚绅士-种植园主传承的政治经验,这个阶级是独立战争、费城制宪会议和南部邦联的灵魂。他们维护的对象始终如一,罗伯特·李将军在血缘和精神上都是华盛顿将军无可争议的传人。南部邦联的《分离(独立)决议》在文字和精神上同样是大陆会议同类文献的翻版,以政治分离为手段维护社会保守的决心也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北美殖民者。
但他们抵抗的对象并非始终如一。英国贵族对社会秩序动摇的恐惧超过了战败的恐惧,而民主守护神林肯恰好相反。在名义上的战争起因(黑奴问题)上,这一点表现得格外清楚。
独立战争时期的黑奴暴动比南北战争时期更加积极。阿比盖尔·亚当斯夫人听到保王党和马萨诸塞州黑奴联合起事的流言,麦迪逊也报告弗吉尼亚州黑奴准备勾结英军。不久,流言就变成了事实。1774年12月,佐治亚州圣安德鲁斯的黑奴果然暴动,杀害了四个白人。1775年7月,北卡罗来纳州民兵指挥官约翰·辛普森上校也破获了本州黑奴勾结英军的密谋[235]。1775年10月7日,弗吉尼亚的英国总督邓莫尔勋爵约翰·默里宣布执行军法统治,解放愿意“为国王而战”的叛乱者黑奴。上千名黑奴逃离主人,加入“埃塞俄比亚军团”,构成了保王党军队的主力[236]。1775年11月14日,弗吉尼亚爱国者(英国人称为叛乱者)民兵指挥官约瑟夫·哈金斯已经被自己的黑奴俘虏[237]。大多数黑人士兵站在英国人一边作战。1783年,《巴黎条约》签订时,数千名黑人追随保王党一起流亡,包括黑人士兵和他们的家属[238]。如果英国人乐于推广“解放叛乱诸州黑奴”之类的机会主义措施,弗吉尼亚绅士的前途就会岌岌可危。阿灵顿庄园的黑奴远比哈金斯的黑奴更忠诚,对罗伯特·李也只是一种可怜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