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结语:迈向1848(第4/7页)

只有在国际政治中,才有一场明显是总体的而且几乎是无限制的革命。19世纪40年代的世界,是由欧洲的政治和经济列强,加上正在发展中的美国全权支配的。1839—1842年的鸦片战争,证明唯一尚存的非欧洲大国中华帝国,已无力招架西方的军事和经济侵略。看起来,自此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带着贸易和《圣经》随行的少数西方军队了。而且,在西方主宰世界的大潮流中,由于英国拥有比其他西方国家更多的炮舰、贸易和《圣经》,遂顺理成章地荣登霸主宝座。英国的霸主地位是如此绝对,以至于其运作几乎不需要政治控制。除了英国之外,其他殖民强国都已衰落,因此英国也就没有任何敌手。法兰西帝国已缩减到只控有少数分散的岛屿和贸易据点,尽管它正着手跨越地中海,以图恢复它在阿尔及利亚的地位。印度尼西亚已处于英国新贸易集散地新加坡的监视之下,因此在印度尼西亚恢复统治的荷兰人,已不再与英国竞争;西班牙人保住了古巴、菲律宾群岛以及对于非洲领土的模糊权力;葡萄牙殖民地则完全被遗忘了。英国贸易支配着独立的阿根廷、巴西和美国南部,同时也支配着西班牙殖民地古巴或英国在印度的殖民地。英国人的投资在美国北部,事实上是在世界各个经济增长地区,都有其强大的影响力。有史以来,从未有过一个大国像19世纪中期的大英帝国那样,行使过世界霸权,因为历史上最强大的帝国或霸权国家,都只是区域性的,例如中华帝国、阿拉伯帝国和罗马帝国。自那以后,没有任何单一大国成功地再建过一个可与之相匹敌的霸权,而且实际上在可预见的未来,也绝没有任何国家能够这样做,因为再也没有任何大国可以声称自己拥有“世界工厂”这种独一无二的地位。

不过,英国在未来的衰落已经明显可见。像托克维尔和哈克斯特豪森(Haxthausen)这类聪明的观察家,甚至早在19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就已预言,美国和俄国的巨大版图和潜在资源,终究将使它们成为这个世界的两大巨人;在欧洲境内,德国(如恩格斯于1844年所预言的那样)也将很快就会在同等的条件下进行竞争。只有法国已决定性地跌下国际霸权的角逐台,尽管这一点尚未明显到让多疑的英国和其他国家政治家放心的地步。

简而言之,19世纪40年代的世界已失去了平衡。在过去半个世纪所释放出来的经济、技术和社会变化的力量,是史无前例的,并且,甚至对最肤浅的观察者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不过,另一方面,它们的制度性成果仍相当微小。如同英国必然不能永远是唯一的工业化国家一样,或迟或早,合法的奴隶制度和农奴制度(除了尚未被新经济触及的偏远地区之外)也必然要消失。在强大的资产阶级正在发展的任何国家里面,贵族地主和专制君主的退却都是不可避免的,无论他们以什么样的政治妥协方案来企图保留其地位、影响,甚至政治权势。更有甚者,法国大革命的伟大遗产之一,即不断灌输给群众的政治意识和持续不断的政治活动,意味着这些群众迟早必定会在政治中发挥重要的作用。1830年以后,社会变动的显著加快,以及世界革命的复兴,明白揭示了变革(无论其精确的制度性本质为何)已无法避免,且无可推延。[6]

上述种种,已足以给19世纪40年代的人们一种变革迫在眉睫的意识。但这还不足以解释何以整个欧洲都感觉到一场社会革命已蓄势待发。值得注意的是,变革就在眼前的迫切感,并不限于已对其进行了详尽表达的革命者,也不限于惧怕贫民群众的统治阶级。穷人自己也感受到变革即将来临。人民中的识字阶层曾表达了这种感觉。在1847年的饥荒期间,美国领事从阿姆斯特丹报告了途经荷兰的德意志移民的情绪,他写道:“所有消息灵通之人都表达了这样一种信念:眼下的危机是如此深刻地交织在当前的事件之中,‘这’一定就是那场伟大革命的开始,那场他们认为迟早会瓦解现存事物与法则的伟大革命。”[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