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知怎么办才好(第2/5页)
尤利乌斯于是派建筑师朱利亚诺·达·桑迦洛去西斯廷礼拜堂察看。他关注的焦点可能不只是米开朗琪罗的湿壁画,很可能怀疑礼拜堂的屋顶本身有严重问题,甚至是数年前毁掉皮耶马泰奥湿壁画、危及整座礼拜堂的结构瑕疵再度出现也说不定。
一五○四年的加固工程,即安插十二根铁条,暂时抑制该礼拜堂南墙移动的工程,主事者就是桑迦洛。一五○九年检视拱顶的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但教皇派他出马还出于另一个原因,即桑迦洛是米开朗琪罗在罗马所信任的少数人之一。鉴于米开朗琪罗扬言罢手不干,尤利乌斯知道若要安抚他,除了桑迦洛,大概找不到第二人选。
这时候西斯廷礼拜堂很可能已经因为屋顶有问题而有水汽渗进,因为几年后的一五一三年,屋顶就进行整修,更换了130平方英尺的屋顶。[3]但米开朗琪罗的问题就如桑迦洛所见,没那么严重。桑迦洛虽生于佛罗伦萨,且在该城习艺,但已在罗马居住工作多年。他修复过圣安杰洛堡,建过数座教堂,且替尤利乌斯建过一座大宫殿,因而比米开朗琪罗更熟悉罗马人的建材。西斯廷礼拜堂用以调制因托纳可的石灰,在这之前一直是用石灰华(travertine)制成。石灰华是稍带白色的石灰岩,采自罗马东方三十二公里处的蒂沃里附近。米开朗琪罗那群佛罗伦萨助手,不了解石灰华一如不了解波措拉纳,因而熟化生石灰时用了大量的水,添加波措拉纳后,也立即用大量水调制出可塑性足以涂抹的灰泥。但波措拉纳硬得快,石灰华干得慢许多。米开朗琪罗和其助手们不知这个道理,在灰泥还太湿时就拿来涂在墙上。因而,盐霜的祸首主要是助手调制灰泥时加进的大量水,而非外部渗进拱顶的水。经桑迦洛指正,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米开朗琪罗面临的另一个麻烦——拱顶发霉——则不同。霉大概集中出现在某些特定区域,即灰泥已干之后,借胶或油之类固着剂涂上颜料的区域。众所周知,湿壁画家与蛋彩画家、油彩画家不同,一般只用水来稀释颜料。颜料会随着灰泥干化而固着在墙上,因而不需要进一步的黏合剂。
但有时湿壁画家会想用干壁画法(secco),即以掺和固着剂的颜料,在已干的灰泥面上作画。干壁画法的优点在于色彩表现范围较广,特别适合朱砂、铜绿、群青之类较鲜亮的矿物基颜料。湿壁画家的色彩运用则有所限制,因为许多鲜亮色料承受不住富含石灰的因托纳可的腐蚀。例如,蓝色颜料石青(有时又称德国蓝)与灰泥中的水汽接触后会渐渐转绿(湿壁画之所以常见到绿色天空,原因就在此)。变化更为剧烈的是白铅,它会氧化变黑,将最亮处变成阴暗处,雪白袍服变成黑袍,白皮肤变成黑皮肤,种种变化不一而足。这种逆转作用使湿壁画变成类似本身的负像。
因而,湿壁画家若想用石青或铜绿之类的鲜亮色料,就会选在因托纳可干后涂上。但这种方法有个大问题。充当固着剂的胶(用动物的皮、骨、蹄等熬制而成)和树胶,固着力不如坚硬无比的因托纳可,因此用干壁画法画上的颜料总是第一个剥损。瓦萨里曾提醒世人注意这项技法的风险,指出“颜色因那润饰而变暗,不久即转黑。因此,那些有志于在壁上作画者不妨大胆去画湿壁画,而不要用干壁画法润饰,因为这本身既不可取,也有损画面的生动”。[4]
至米开朗琪罗时代,凡是想展现高超技艺并测试自己艺术能力者,都必须能做到只以真正湿壁画法(buon fresco)作画,即不以干壁画法做任何添笔润色。赞助者常要求承制艺术家,绘制较耐久的真正湿壁画。例如托尔纳博尼与吉兰达约的委制合约里写明,新圣母玛利亚教堂的湿壁画应完全以真正湿壁画法完成,而吉兰达约工作室以高超技法实现了这项要求。[5]米开朗琪罗的工作团队里,虽有一些画家在吉兰达约门下学过这项高超技艺,但他和助手们在绘制《大洪水》时,仍用了不少干壁画笔法。[6]做过墙报的人都知道,霉往往长在裸露易受潮的黏合剂处,西斯廷礼拜堂这支画家团队苦恼的也是同样的问题。霉必须立刻清除,否则会像盐分一样毁了湿壁画。桑迦洛适时施以援手,指导米开朗琪罗如何清除霉,然后命令这位艺术家继续工作。[7]米开朗琪罗要摆脱在罗马的合约义务,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