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发现的土地想象美洲(第12/15页)

17世纪早期,英国对美洲的无限遐想带着明显的性别色彩,从其命名上就可窥见一斑。尤其是弗吉尼亚(Virginia),由雷利为歌颂“童贞女王”(Virgin Queen)伊丽莎白一世而命名,这片土地不只被描述为伊甸园或处女地,更是常常直接被比喻为处女。雷利对圭亚那有一句描述很出名,他称圭亚那“是一个还有着处女膜的国家,她从未被洗劫过,不曾有过半点改变或变革”。这种女性化的描述不只存在于雷利笔下,也不只局限于美洲南部。不管是在早期的描述性文献、还是在后期的宣传性文章中,都出现过类似的表达,形容弗吉尼亚的魅力时必会提及这类字眼。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殖民修辞:新世界不仅是一片等待男性探险家和冒险家去征服的土地,还是一块潜在的孕育着物质可能、有着繁育能力的土地。从某种意义上说,新世界是英国移植的胚胎,是英国梦的继承者。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哈克卢特将弗吉尼亚比作雷利的“新娘”,告诉他这位新娘将会“很快繁衍出大量的新后代,让你和你的子孙后代欣喜不已,也让那些轻率鲁莽地指责她不孕的人羞愧难当”[10]。受到都铎王朝时期对繁殖力的迷恋的影响,这种描述新世界的语言可能也许不足为奇,但其背后还有更多的原因。

从最早的美洲探险开始,尤其是17世纪初英国开始试图殖民美洲以来,殖民带来的可能无疑俘获了不只是英国,也还有欧洲的想象。在各类出版物、印刷品和表演中,关于新世界和当地居民的想象的描绘互相矛盾,而这些矛盾又源于16世纪晚期和17世纪早期的欧洲社会对于先天遗传与后天培养、社会关系和宗教问题的百家争鸣。从蒙田(Montaigne)的《论食人部落》(On Cannibals,1580年),到莎士比亚《暴风雨》(The Tempest,1611年)中“美丽的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的台词,再到弥尔顿(Milton)《失乐园》(Paradise Lost,1667年)中“最近哥伦布发现的美洲野人,也这样/用羽毛的腰带围腰,让身体的其他部分裸露在外/野处于岛上的林中,多树林的岸边”的诗句,关于殖民新世界的众多话题一直得到广泛的传播和探讨。不过,在英国人测绘美洲地形图的过程中,他们的目的却发生了改变。弗吉尼亚殖民地的推广者意识到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能在美洲这个美丽新世界与英国之间划出一条太过分明的界限。将美洲陌生化的确能够营造异域风情,可能也更具吸引力,但弗吉尼亚公司意识到,未来移民与投资者不同,他们更感兴趣的也许是那个陌生环境是否容易转换为熟悉的环境。因此,宣传资料里开始暗示,只要稍下工夫,这个新世界就会变成一个旧世界的改良版,如果再多加点努力,这些“赤身裸体的野蛮”居民也能驯化成英国人。

新世界的早期报告里,一直将美洲描述为既有异域特质又可待本土化的地方,其原因显而易见:就像一个人无法向别人描述他们没有见过的颜色,在向英国人描述美洲的时候,也必须以欧洲,特别是英国作为参照。那里的自然资源虽然更为富饶多样,但也是一个英国人可以认知的自然环境。哈里奥特在详细描述了许多陌生的香草和植物之后,就向读者保证弗吉尼亚也有“和我们英国几乎差不多的韭菜”。德·布里为怀特绘制的阿尔贡金人(图5)制作版画时,也将他们与苏格兰地区的先住民皮克特人的图像(图6)放在一起,以“表明大不列颠过去的居民就和弗吉尼亚的土著一样野蛮”。换言之,美洲的今天,本质上是英国的过去。美洲的原居民虽然怪异,但也是平常人类,并非无可救药。

罗伯特·约翰逊跟随哈里奥特的脚步,也写了一本鼓动人们移民美洲的书。他给这本关于美洲的书取名《新不列颠》,原因可想而知。约翰逊在书中指出,美洲与英国仅仅是地貌不同,本质上是一样的。他将弗吉尼亚描述为一个扩大版的英国,有着“漂亮的橡树、榆树、山毛榉、桦树、云山、胡桃木、雪松和冷山,郁郁葱葱”[11]。这里正是伐木、圈地之前的英国。美洲在实质上就是一个乘着想象之船跨越了大西洋的“想象中的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