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第5/10页)
凡是在前线附近待过的人都知道答案:奥地利士兵不在乎胜败,已不愿承受行军、待壕沟的苦。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老百姓。奉命离开壕沟行军至别处时,大批士兵在路旁坐下,等着被俘。弗里德里希大公要求将士兵鉴别分类,“较佳者”送到前线,老弱送到后方部队。这正证明逃避责任的风气在哈布斯堡军队里有多盛行,最有战斗力的人利用关系把自己弄到后方安全的宿营地,这位大公不得不在提出此建议时放话稽查,“以确保此命令严格执行,提升我军战斗力”。[23]
一九一四年时,以团为傲的精神就已渐渐成为明日黄花。团向来是拥有自身历史、讲究仪式排场的部队,但随着团在战火中消融,谁都看得出当兵只是去当炮灰。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布隆(捷克语称布尔诺)上演了一件让军方颜面无光的事。当时,第八团某连上火车,开赴前线。火车加速时,一名全身战斗装的步兵跳出货车厢,落在月台,拔腿逃命;结果被围困在火车站广场一隅,遭宪兵以棍棒打倒在地,三百名路人惊愕看着这一幕。[24]哈布斯堡第三十团,一九一五年四月从格拉茨(Graz)得到补充兵员后,该团波兰人痛殴他们,叫他们“德意志猪”,扯破他们的背包,抢走他们的食物。[25]格拉茨这些波兰恶霸,大概会集体自豪于他们属于一七二五年在伦贝格所创建之团一事,但不会有人自豪于他们的新际遇:编入独立营,独立营会被随机安插进暂编团。暂编团则是为了集拢各残破部队里可用的残兵,将他们送回前线而成立,而到了前线,他们也可能难逃一死。[26]
每个地方的壕沟战都非常残酷。有位战地记者报道了一九一五年在布达佩斯某医院所见到,来自喀尔巴阡山脉的冻伤病患和截肢者,“医生得意夸称他们很善于找到良好的健康纤维皮瓣和制作合用的假腿,他们的农民伤员则一下子咧嘴而笑,一下子绷起脸”。[27]另一名记者惊骇地看着混在一块的奥地利人、俄国人尸体,像好多“块生铁”般被倒进敞露的壕沟里。诚如他所说的,这不是“维也纳的女孩向这些青春正盛的健壮年轻男子喝彩时”心里所想的下场,甚至不是奥匈帝国陆军部所想的下场。陆军部原保证会“把官兵六人一个棺木,埋在从远处可容易见到的高地上,以表达祖国对这些英勇军人的虔敬和感激”,结果却是把这些不知姓名的官兵一股脑丢进万人坑里,撒上生石灰。[28]
一九一六年康拉德在其某份保守自大的公报里确立了最高指挥部轻慢的作风:向士兵保证,只要“往地下挖三米,就会安全无虞。这样的壕沟即使遭直接命中,士兵也几乎不会受伤害,只有些许震动和摇晃,但士兵会没事”。[29]当他和弗里德里希大公得为自己寻找挡住一切攻击的安全处所,挽救他们破败的名声时,就一点也没这么自满。整个一九一六年,康拉德与弗里茨尔拼命欲打消深受霍夫堡宫宠信但黯然下台的布鲁德曼将军所提出的要求,即对他们两人在两次伦贝格战役中领导有否失当的调查。一九一六年七月康拉德紧张地抗议道:“总司令部无法响应已遭卸除兵权的将领提出的每个申诉、备忘录、作战报告和诸如此类的东西。”
康拉德痛恶德国人,此时却坚持要布鲁德曼看看“德国陆军的指导原则:将领遭卸除兵权即永远不会再取得兵权,且永远不会对其遭卸除兵权之事提出抗议”。这一如黑手党成员被抓即封口,绝不泄露组织秘密的原则,肯定合康拉德的意,尽管他战后写了带有偏见的回忆录,整个战后生涯都在做替自己辩解的抗议。他一九一六年对布鲁德曼的背后中伤,将化为二十五页以不空行方式打成的文稿,而那就像是他回忆录的第一份草稿,把自己说成无辜受害者,受害于有勇无谋的下属。他写道:“为了维护纪律,我得促请陛下的军事文书署将这一调查连同布鲁德曼的平反要求一并驳回。”八月,经过一番思考后,博尔弗拉斯将军和皇帝再度退缩,拒绝调查、平反。[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