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社会主义的失势(第9/22页)

1985年,一位热情的改革者戈尔巴乔夫,出任苏联共产党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的出现,其实并非偶然。若不是重病缠身的前总书记安德罗波夫(Yuri Andropov,1941—1984)之死,改革的时代早在一两年前就开始了(安德罗波夫本人,也早在1983年就已经与勃列日涅夫时代划清界限)。苏联的轨道内外,所有其他共产党国家政府都很清楚,重大的转变势在必行。然而,即使对这位新的总书记来说,改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却依然一片朦胧。

为戈尔巴乔夫所声讨的“停滞年代”,事实也是苏联精英阶层处于激烈政治文化动荡的年代。这些人不但包括那一小群高居苏联阶梯顶层(即真正决定并唯一能决定政治方针的人),以及自我选拔诞生的共产党领导;同时也涵盖人数相当多、受过教育及技术训练的中产阶级;以及实际负责国家运转的经济管理人员,包括各种学术界的科技知识分子、专家、主管等等。就某一方面而言,戈尔巴乔夫本人,也代表这新一代受过教育的骨干——他学的是法律。而斯大林派干部一步步爬上来的老路,却是由工厂出身,经由工程或农经学位进入党和国家的大机器(令人惊讶的是,这条正统老路似乎依然不衰)。而且这股大骚动的深度,并不能以如今公开出现的持不同政见者实际人数为准——后者至多也许只有数百人。各种被禁或半合法的批评或自我批评,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即渗透进苏联都市的文化圈,包括党和政府内部的重要部门,尤以安全和驻外机构为著。否则,当戈尔巴乔夫高声一呼“开放”,那种四方响应的现象,实在很难找出其他可能的解释。

然而政治和知识阶层的响应,却不可与苏联广大人民的反应混为一谈。因为苏联老百姓跟欧洲多数共产党国家的人民不同,始终接受苏联为他们的合法政权。最起码,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也无从知道,还会有其他政府存在(除了1941—1944年间,在德国占领下是例外。德国的统治,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欣赏)。1990年时,但凡60岁以上的匈牙利人,多少都有共产党统治之前的记忆,也许是青春岁月,也许是成年时期。可是遍数苏联原有国境之内,却找不出一名88岁以下的人有这类第一手的经验。如果说,苏联政府当政的历史悠久,可以一直回溯到内战时期,始终不曾中断;那么苏联作为一个国家,其延续性更为长久,几乎无时或断(1939—1940年间,那些新获或重得的西部边界领土例外)。如今的苏联,不过是旧有的沙皇俄国换人经营罢了。这也是为什么在80年代末期前,苏联境内均不曾出现过任何重大的政治分离主义的原因,只有波罗的海沿岸一带,以及西部的乌克兰例外,或许也包括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今摩尔多瓦。(波罗的海沿岸诸国在1918—1940年间曾为独立国家,乌克兰在1918年前属于奥匈帝国而非俄罗斯帝国,比萨拉比亚于1918—1940年间则为罗马尼亚的一部分。)但是即使在波罗的海沿岸诸国,公开的不同意见,也比俄罗斯境内多不了多少(Lieven,1993)。

更有甚者,苏维埃政权不但是根于斯长于斯,土生土长的本国货(随着时间过去,甚至连起初带有强烈大俄罗斯风味的党本身,也开始向其他欧洲及外高加索地区的共和国吸收新人),就连其中的人民,也借着种种难以确切描述的方式,同样地调整自己,与政权配合;当然政权也试着适应他们。正如讽刺家和不同政见者季诺维也夫(Zinoviev)所指出,世上的确有一种所谓“新苏维埃人”存在——虽然正如苏维埃境内的一切事物一般,这个新人的表里之间,与他外在公开形象差异甚大(当然,这个他换作她也是一样,不过新苏维埃“女”人少之又少)。他或她在这个体制里安之若素,自在得很(Zinoviev,1979)。在这里,生活有保障,福利又完全,虽然水准平平,但是货真价实、丝毫不假。这的确是一个在社会上、经济上,众生都平等的社会,至少也是社会主义传统理想之一的实现,也就是拉法格(Paul Lafargue)所说的“什么都不做的权利”(Right to Idleness,Lafargue,1883)。更有甚者,对大多数苏联人民而言,勃列日涅夫年代可不是什么“停滞时期”,却是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父母,甚至他们的祖父母,所知道所生活过的最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