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黄金时代(第3/20页)
在这么微妙的背景下,这段漫长的紧张对抗期里,到底有没有过真正危险至极,有可能触发世界大战的一刻呢?当然,其中也会有过几回险路走得太多了,难免碰上意外的时候。这个问题很难作答。细想起来,最具爆炸性的时期,可能要从1947年3月美国总统杜鲁门提出他的“杜鲁门主义”(Truman Doctrine,“本人相信美国的政策,绝对是帮助那些起来对抗外侮的民族”)开始,一直到1951年4月,这同一位总统把在韩国的美军总司令,就是那位不听主帅调度的麦克阿瑟将军(General Douglas MacArthur)解职为止。在这段时间里,美国极为害怕欧亚大陆的非共区会爆发革命或濒临解体。而这份担忧,可说并非全属过虑——因为环顾现实,岂不见共产党在1949年夺取了中国大陆?反过来从苏联这一面看,也正面对着美国在核武器上的垄断,以及其威胁性不断升高的反共叫嚣。1948年铁托领导南斯拉夫自行其是,成为破坏苏联共产党集团团结的第一道裂口。更有甚者,从1949年开始,中国已由这样一个政府来领导,它不但全力投入了朝鲜战争,而且一心一意准备对付一场真正核大战的爆发。[2] 这一点,中国与其他国家所持的“以核止核”心态大异其趣。总而言之,形势诡谲,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原子弹在广岛投放后的第四年(1949年),以及美国氢弹爆炸成功后的9个月(1953年),苏联也分别获得了这两种核武器的制造能力。从这一刻开始,两大超级强权便放弃了以战争对付对方的手段,因为一旦开战,无异为彼此签下一纸自杀协约。至于美苏曾否认认真考虑向第三世界采取核行动,例如1951年美国对朝鲜战争,1954年美国为援助法国之于越南,以及1969年苏联对中国等等,其意向并不分明,不过最后的事实是都不曾采用。但是其中有过几回,虽然双方都肯定没有真正诉诸核武器的用意,却都曾出言恫吓对方:例如美方为求加速朝鲜越南两处的和平谈判(1953年,1954年),以及1956年苏联要挟美法退出苏伊士运河,等等。可恶的是,正因为双方都深信对方无意打仗,自己也从不打算摁那致命的按钮,反而越发虚张声势,动不动便以核武器相威胁以达谈判目的,或借此在国内达到政治企图(此乃美国)。事实证明,这种有十足把握的心理战效果果然不错,但却把整代的百姓给害惨了,天天心惊肉跳,活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便是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一连数日,不但差点把全世界投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火,事实上也把双方的高层决策人士吓得清醒过来,一时之间,总算变得比较有理性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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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40年间,两个阵营不断增强军备以相抗衡。可是这种长期武装对峙的形势,却建立在一项不切实际而且毫无事实基础可言的假定之上:那便是世界格局极其不稳,随时可能爆发一场世界性的战争,只有永久地相互牵制下去,才能防止世界大战于万一。这种心理现象,究竟从何而来?首先,冷战之说纯系一种西方观点,如今回头看去固然可笑不堪,但是当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余震之下,却属自然反应。当时众人都认为人类的灾难时期尚未完结,世界资本主义和自由社会的前途依然未卜。多数观察家都认为,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前车之鉴,此次战后也必有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甚至连美国也难以幸免。某位在日后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便曾于1943年做此预测,警告美国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大量失业和工业失序的经济低潮”(Samuelson,1943,p.51)。大战胜利以前,华盛顿当局分身乏术,对经济事务自是无暇全神顾及。但是对于战后的国策方针,美国政府用在避免另一场经济大萧条袭击所花费的心血,更胜于为防止另一场战争发生所做的努力(Kolko,1969,pp.244—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