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黄金时代(第14/20页)
未来21世纪的史学家,既远离了20世纪70年代与80年代的亲身经历的记忆,对于这一时代的疯狂军备竞赛、政治预言,以及美国政府在国际上进行的怪诞行为,尤其是里根执政年代(1981—1989)初期发生的怪事必将感到大惑不解。这些史家若想了解其中真相,必须在主观性上从探讨美国人的心理入手。美国连遭大患,种种深刻的失败感、无力感、耻辱感,其痛之深,其耻之烈,实在令70年代美国政要们深感痛心疾首。尼克松为了没有价值的丑闻,名誉扫地黯然下台;继之而起者又是连着两任毫无分量的总统。总统人事的失序,越发使得美国人心上这些重创的痛楚加深。雪上加霜,伊朗人质事件中,美国外交人员竟然被当作人质并用以相胁,让其深感羞辱;中美洲数小国接连掀起社会主义革命;石油输出国组织再次提高油价,造成二度国际石油危机。种种事件,更使美国人的痛苦达到极点。
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于1980年当选美国总统。其主政时代的美国政策,完全是以扫除多年铭刻在心的羞辱感为出发点。也只有从这个角度,我们才可以了解里根之所以大耍铁腕,拼命展示美国高高在上、绝不容任何挑战、绝不能动摇其称霸地位的作风。为了重振雄风,美国甚至不惜诉诸武力,以军事行动对付特定目标,例如1983年入侵加勒比海小岛格林那达(Grenada);1986年发动大规模海空攻势袭击利比亚;至于1989年对巴拿马发动军事攻击,规模更大,但更无意义可言。里根显然摸准了人们的心理,看透了他们自尊受到的伤害之深。这份能耐,也许正和他是二流好莱坞影星出身有关吧。美国人心理的重创,最后在死对头突然暴毙之下得到一点安慰,现在总算又只剩下自家是世界一霸了。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节,我们也可在1991年美国对付伊拉克的海湾行动中,看出一点蛛丝马迹。美国人是想借着教训伊拉克的机会,为1973年和1979年两度石油危机所遭受的奇耻大辱,找回一点迟来的心理补偿。想当年,堂堂地球上的最大强国,竟然奈何不了区区几个第三世界弱国凑合的组织,眼睁睁地被它们以断油的威吓要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在这种心理背景之下,里根所发动的那场“神圣”战争——至少在表面看来如此——其全力对抗那股“邪恶帝国”势力的种种行动,与其说是为了重建世界权力平衡的实际目的,不如看作帮助美国愈合创伤的心理治疗手段。因为重建世界平衡的这项工程,早在70年代末期,便已悄悄进行。当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在美国民主党总统及英德两国社会民主党和工党政府领导之下已经开始重整军备。而且从一开始,非洲地区建立的左翼新政权,便受到美国支持的运动及国家的严密牵制。美国势力在非洲中部和南部一带,进展得颇为成功,并与那实行种族隔离政策俨然锐不可当的南非共和国共进退。在西非一带,美国的锋芒就没有那么锐利了[不过苏联势力在两地则有古巴派遣的远征部队给予重要帮助,证明卡斯特罗(Fidel Castro)忠心耿耿,一心以效命第三世界革命并与苏联联盟为职责]。里根对冷战的努力,却属于另外一种类型,并不在平衡世界霸权。
里根的贡献不在实质意义,却在于意识形态,也就是西方世界对黄金时代之后(参见第十四章),世界总是在层出不穷的麻烦及不确定性中打转的一种反应。黄金时代进行的各项社会经济政策显然宣告失败,长久以来执政的走中间路线的党派及温和派社会民主党派,一一下台,现在换成一批致力于“企业至上”,坚持“完全放任”的右派政府上场。这是80年代发生在好几国的情况,其中又以美国的里根以及英国信心十足的铁娘子撒切尔夫人(Thatcher)最为突出。在这批右派新贵眼里,50年代和60年代由国家大力推动,但从1973年开始便不再有经济成就做后盾的福利式资本主义,根本上就是出自社会主义的一截枝丫,正如经济学家暨意识形态专家哈耶克所言,是所谓“通向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而苏联,也正是这种社会福利制度的最终产物。里根风格的冷战,不仅是针对外面的“邪恶帝国”而来,对内而言也是为针砭罗斯福的新政思想而发。总而言之,便是坚决反对福利国家,以及国家以任何形式介入社会、经济生活。里根政治的死敌就是共产主义及自由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