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大革命(第16/19页)

自从1920年,巴西起义军首领诸如普雷斯特等人,在落后的丛林地区倒向共产党之后,没有任何重要的左翼组织再采取游击路线。唯一的例外是由尼加拉瓜(Nicaragua)桑地诺将军(César Augusto Sandino)领导的与支援该国政府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发生的战斗(1927—1933)。50年后在尼加拉瓜又爆发了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Sandinista Front of National Liberation)的革命。[令人不解的是,共产国际却以走游击路线的姿态,描绘巴西一位革命人士蓝皮欧(Lampião)。蓝氏出身绿林,是巴西连环故事书中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而毛泽东本人,一直到古巴革命之后,才成为革命运动的指路明星。

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却为游击革命带来了直接且普遍的推动力:希特勒德国及其盟邦的部队,占领了包括苏联部分领土在内的欧洲的大部,各国自有组织地下抗敌运动的需要。希特勒转对苏联发动攻势之后,各种共产党运动纷纷动员地下抵抗活动,尤以武装抵抗为最,声势日益浩大。德军最后的溃败,各地抵抗组织有其不同程度的贡献(见第五章)。大战结束,欧洲各处的占领军政权或法西斯政权,一一冰消瓦解。一些在战时武装活动特别出色的国家,此时便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革命者取得了政权,或至少曾试图取得政权(计有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先有英方后有美方军事干涉的希腊等国)。一时之间,甚至连意大利亚平宁山脉(Apennines)以北地区,也有落入共产党政权手中的可能(虽然时间可能不长)——可是左翼革命人士并没有动手,其中原因至今仍有争议。至于1945年以后在东亚及东南亚地区成立的共产党政权(中国、朝鲜以及法属印度支那),事实上也应看作战时抵抗运动的延续。因为即使在中国,也要到了1937年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毛泽东率领的红军才开始重新发展势力,迈向夺权之路。世界社会革命的第二波,源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如当年第一波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般——虽然在实际上,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一回,革命夺权之路,始于发动战争,而非对它的厌恶。

至于革命新政权的性质及政策,将在别处予以讨论(参见第五章及第十三章)。在本章里,我们关心的焦点在于革命的过程。20世纪中叶发生的革命,往往是长期作战后获得胜利的果实;这迥异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跟俄国十月革命的过程也有差别,甚至与中国封建王朝、墨西哥的波菲里奥政权[Porfirian,编者注:系指迪亚斯(Díaz)独裁政权,1876—1880年及1884—1911年]慢动作式的解体(参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也完全不同。其间的差异,可以分为两点。第一,谁发起革命,谁胜谁负,谁取得政权,一目了然,毫不含糊——这一点跟成功的军事政变相同。“短20世纪”的革命发动者,都是与苏联胜利之师有联系的政治团体,单靠地下抵抗力量,当然不能打败德日意三国的军队——甚至在中国也不例外。(至于西方各胜利国,自是强烈反共的政权。)革命之后,也没有任何政治权力中断或真空。相反地,轴心势力败亡之后,各地强大的抵抗力量中未曾立即取得政权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西方盟国维持强大势力的地区(例如朝鲜南部、越南),另一是内部反轴心力量分裂的国家,例如中国,1945年大战结束,中国共产党重振声势,与当年共同抗日如今却日益腐败衰颓的国民党政府对抗,一旁则是冷眼旁观的苏联。

第二,游击夺权须出城下乡,离开社会主义工人运动传统势力所在的都市及工业中心,转入内地农村地区。更精确地说,游击战最理想的地点,就是在树丛中、深山上、森林里,并进占远离人烟、杳无人迹的边远地区。用毛泽东的话来说,攻占城市,必先以农村包围城市。从欧洲抵抗运动的观点来看,要在都市起事(例如1944年夏的巴黎暴动,以及1945年春的米兰暴动),还得等战争结束,至少也得等到自己这一地区的战事停止后才有可能。1944年华沙事件,就是都市起义时机未成熟的写照,不少起义者的弹夹里,通共只有一发子弹,一时声势虽然浩大,最后仍归徒然。简单地说,对大多数的人口而言,甚至在革命国家里,由游击到革命之路既远又长。这条路往往意味着长时间的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直到变革由他处而来。在抵抗运动里,真正能发挥效果的斗士,以及他们所能动员的一切组织及力量,无疑只是极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