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骑兵的马镫战术革命与北方民族政权转型(第14/19页)
交锋之始,每以骑队轻突敌阵,一冲才动,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亦不能支;不动,则前队横过,次队再冲;再不能入,则后队如之。方其冲敌之时,乃迁延时刻,为布兵左右与后之计。兵既四合,则最后至者一声“姑诡”,四方八面响应,齐力一时俱撞。此计之外,或臂团牌,下马步射。一步中镝,则两旁必溃,溃则必乱,从乱疾入……敌或森戟外列,拒马绝其奔突,则环骑疏哨,时发一矢,使敌劳动,相持既久,必绝食或乏薪水,不容不动,则进兵相逼……[112]
可见蒙古骑兵射箭和冲击技术并重,射箭主要是骚扰敌军,冲击则是击溃敌军的最终手段。在铁木真一代,蒙古人的集权化过程之迅速、扩张之剧烈,在人类历史上都属首屈一指,巴菲尔德将其归因为蒙古人缺少部族联盟传统的牵制,以及铁木真早年的坎坷经历。[113]所以,北方游牧族对是否接受骑兵冲击战术,以及是否进行中原化的集权建设,是有自己的选择余地的,除了他们与农业社会交往、受影响的程度,一些个人化因素也会对历史产生影响。
拉铁摩尔曾讨论骑射技术在草原和汉地间的流传过程,他由此总结了技术与人类社会的互动关系,也完全适用于马镫与骑兵冲击战术问题:
讨论这种游牧经济与战争的目的是要说明,一种技术只有在适合一个社会的需要时,才能显现出其重要性。
因此,具有历史意义的问题,是社会与技术的相互影响,而不是技术造就了社会。[114]
马镫: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冲突与融合的缩影
以上讨论了骑兵战术的发展和转型过程,以及由此带来的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地位。这次战术转型的动因是中原(西汉)骑兵寻求对抗匈奴骑兵的新战术手段。当马镫与骑兵冲击战术发展成熟之后,则又带来了北方游牧族政治上的中原化与入主中原。在怀特对欧洲中世纪的研究中,马镫和冲击战术带来了基于分权模式的封君封臣制(feudalism)。但在中国中古时代,我们却看到了冲击战术造成游牧族的政治集权化。如何解释这种差异?
本书尝试做出的解释是:贯彻冲击战术要求骑兵敢于冲锋陷阵、不畏战死,但制度和文化都可以为这种战术提供保障。中国的游牧族用权力高压、军事纪律等制度的方式贯彻这一战术,使自身走向集权政治;而在欧洲的中世纪,则是通过世袭贵族(骑士阶级)的身份认同感,即崇尚勇武的骑士文化使其富有冲锋陷阵的勇气。这似乎夸大了精神的决定力量,但在历史上并非孤例。中国的春秋社会也是基于“世卿世禄”的贵族分权政治形态,春秋的士大夫同样有驾战车冲锋陷阵的勇气,这和欧洲中世纪的骑士文化有很大相似性。
如果我们将视野拉开,可能还会产生一个疑问:这场骑兵战术革新(包括马镫的发明)为何偏偏发生在中国?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军事冲突贯穿了整个亚欧大陆的古代历史,并不专属于中国。古希腊、罗马的骑兵多用弓箭充当步兵的辅助角色,这和中国同期的情况完全相同。[115]且西方也曾有过骑兵冲击战例:亚历山大进攻波斯的战争中,希腊骑兵就对波斯骑兵进行过冲击作战;[116]与罗马人作战的安息骑兵之中,也有少量用长矛进行冲击作战的重骑兵(当然主力还是弓箭骑兵)。[117]但为何在马镫传到西方之前,骑兵冲击未能成为西方陆战的主导战术形式?
一个可能的回答是:古代中国游牧族对中原农耕社会形成的压力,以及中原骑兵由此产生的对冲击战术的倚重,都远远高于其他文明。因为中国处在亚欧大陆东部,农业社会与游牧社会都拥有各自广阔的发展腹地—中原汉地与蒙古草原,两种文明的形态都比较纯粹且规模庞大、发展水平较高,由此产生的冲突非常剧烈,交流也格外频繁。反观其他地区,比如中亚农业文明的核心区较小,游牧族一直对农耕社会保持压倒性优势,或者在西欧,广袤的森林充当了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的过渡缓冲地带,都难以形成两种文明之间硬碰硬、大规模、长时期的剧烈战争。汉武帝时期倾全国之力,对草原发动大规模且持续多年的骑兵攻势,在古希腊、罗马(包括拜占庭帝国)都是不可思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