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第15/17页)

等到秦王嬴政的时候,他继承和发扬了六世先王遗留下的功业,挥动着长鞭而驾驭宇内,吞灭了东西二周而灭亡了诸侯,登上至尊地位而控制天地四方,执行刑罚来统治天下,声威震动四海。南方攻取了百越土地,建立了桂林、象郡二郡,百越的君长低着头,脖子上系着绳子,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秦国的官吏。又派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而作为守卫疆土的屏障,把匈奴人赶出七百多里以外,使胡人不敢南下来放牧牛马,匈奴的军士不敢弯弓来报泄怨仇。因此废除先王的治国法规,焚烧百家的图书,来愚弄百姓。拆毁了有名的大城,屠杀豪俊,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把锋利的武器熔铸成大钟,以及做成十二尊铜人,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依恃华山的阻险作为城墙,借着黄河环绕而作为护城的河津,据守着亿丈的高城,临靠着深不可测的溪水,以此作为非常坚固的屏障。在要害处又派遣良将装备了劲弩来把守,有忠信的佐臣和精强的军兵以及陈列着锐利的兵器而谁敢奈何,天下因此而安定。秦王的心里,是自认为关中地区的稳固,如同千里的铜城,可以形成他后代子孙作为帝王的万世基业。

秦王嬴政去世以后,他留在人世间的威慑力量仍然远震四方不同习俗的夷人。陈涉,一个破瓮做窗户,用绳索拴门枢的贫困家庭的孩子,一个被人雇佣地位低下的粗人,而作为一个被迁徙的徒隶,他的才能赶不上一个中等人,没有仲尼、墨翟的贤明,陶朱、猗顿的富足,活动在行伍中间,从十夫之长或百夫之长的基础上崛起,带领疲惫涣散的士卒,统率着几百人的徒众,而转过身来攻打秦国。削尖了木头做兵器,举起竹竿做战旗,天下响应的人像彩云一样聚集,担负着粮食如影子一般地追随他,山东地区的豪俊就一同兴起而灭亡了秦族。

再说秦朝的国土威势并非是削减衰弱的,雍州的地势,崤山、函谷关的险固还像以前一样。陈涉的地位,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等国的君主高贵,他们所用的锄柄和尖木棍等武器,也不如钩戟长矛锋利;一群被罚迁徙守边的士卒,不能和九国联合的军队相抗衡;深谋远虑和行军用兵的策略,也赶不上以前六国合纵时候的谋士。然而他们各自的成败结果却有异常的变化,功业成就也是完全相反的。假若以山东地区的诸国和陈涉等人相互比较大小长短,权衡他们各自的力量,那是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国凭借区区一国的地盘,战车千乘的诸侯权力,招来了八州的诸侯,而让这些原来和自己处在同等地位上的君王在秦廷朝拜称臣,经历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地四方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却因一个匹夫起兵发难就使得秦国的七世宗庙被毁坏,君王自身也死在他人手中,让天下人所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王不施行仁义而致使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形势完全不同了。

秦国统一海内,兼并了诸侯,面南而称帝,以供养四海,天下的士人欣服地慕风而向,像这种局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可说是近古以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帝王已经很久了。周朝王室卑弱衰微,五霸死了以后,天子的法令不能在整个天下执行,因此诸侯们各自以武力相征伐,强大的侵凌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无止无休,士民们被摧残得很疲惫。如今秦君南面称帝而统治了天下,这就是在上有了天子啊。即使是普通的百姓也希望依靠他能够保全性命安居太平,没有人不虚心诚服而恭仰皇上。在这个时候,守持住天子的神威,稳定住既有的功业,安定危亡的根本就在这里了。

秦王怀抱着贪婪卑劣的心意,执行他自我奋发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爱士民,废弃施仁政的王道,树立起私人的权威,禁止读书习文而主张实行酷烈的刑法,凡事崇尚诡诈暴力而轻视仁爱德义,以施行暴力作为治理天下的基础。兼并天下的时候需要崇尚诡诈的谋略和强大的武力,安定天下的时候就需要顺应时势而权衡变化,这就是说夺取天下和守卫江山的方法是不同的。秦国已结束摆脱了战国时期的纷争而统治了全天下,但他的建国方略不加变更,他的政治措施没有改革,这就是他夺取天下和守卫天下在方法上没有什么不同的原因。只有皇帝独自一人绝无辅佐而拥有天下,所以他的灭亡就很快来到了。假使秦王考虑前代的史事,兼取殷周二朝治国的经验,来制定治国的政策,后代尽管会出现骄淫的君王,也不会有倾覆灭亡的危患。所以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良好的国家制度,他们拥有显赫美好的名号,他们开创的功业也就能够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