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蓝靛厂几代回民之后金宝琴口述(第9/16页)

原来我们家开的买卖是干鲜果,卖果子,卖点心,卖烟卷儿,公私合营以后就实行一种管理,就是没有人管就没有吃的和喝的了,我父亲对这个大锅饭哪,从他来说特别反感,他觉得公家开买卖都是混,那会儿他就说是混。他觉得买卖应该由私人经营最好。后来刘少奇不是有个“三自一包”注151吗,就可以私人经营了,他的脑子特别快,他就要求私人经营,回来自己干,他把我母亲的工作也给打飞了,叫我妈辞职了,当时公私合营我妈也是售货员呀。等于把房子也带着要回来,要不房子也归公家了。这样我们家前边的买卖是勾连搭的6间房,他自己开了一个小酒铺。他特别会经营,不管谁来帮忙,他的制度相当严,买卖不许漏柜。

定:什么叫漏柜?

金:就是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得搁那边儿去,这边东西谁也不许动,你想从这边拿20块钱买东西去,不行。他进了多少货都盘点得特别好。那年我刚上五年级,家里头养好多羊,他想着200多块钱买一只羊,每月要挤10块钱的奶钱,要是一个羊出3磅奶,就是30块钱,一年这羊的本儿回来了,还能再下羔子。他还试过养兔子,养的獭兔,白兔,安哥拉兔,他养兔子的时候他也琢磨兔子。他研究。但是这些都没有对了政策,没发起家来。后来他觉得什么都要票啊,要证啊,没有的干了,最后就又回到商店去了,在基层店做部门经理,但他觉得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个档次的。要不我现在老说,你想得再好的事,这社会不会按你的意愿去走。回民有句话,就是顺着大个滴溜儿走,就是说什么事情过来了,就应当跟着什么潮流走。这是我父亲又一个不得志。

我父亲好容易过好了日子,“文化大革命”又给冲了。“文化大革命”一来,我父亲就知道是灾难来了,我们家几代人在这儿,这一街上的人都知道,而且我父亲的脾气不太好,当过地片经理,家里“文化大革命”之前又租点房子,住到这儿的房客也知道我们家有点底儿,我们家有条案有橱柜有粮食柜有冰箱,有帽镜,有帽盒,有掸子瓶,小账桌上头有盆景,过去的盆景是玻璃的您记得吗,带一罩子,还有两个德国匣子,高的,现在叫收音机。街坊一看我们家就跟老古玩店似的,就觉得我们家了不得,你想想那会儿的条件,其实没什么值钱的。我们家一共就有3块现大洋,那是我妈结婚的时候姑奶奶给的压腰的钱,注152带过来,我们没有钱。

“文化大革命”来了,先是扫“四旧”,就抄我们家。过去我们家有很多书,是由我老爷爷传下来的。有两个坐柜装的都是书,书外头是蓝布套,边上是象牙骨的别子,打开就是一本本竖排版的。一个《儒林外史》,一个叫《十粒金丹》还是什么,还有《三国》《小五义》《女子白话尺牍》,还有《东周列国志》。还有4本,是新疆的还是哪儿的少数民族的医书,这本书是“文化大革命”我给烧了。我为什么知道这么些名呢?我没有能力读这些书,我不认得那正楷字啊,都是我父亲给我讲过,说有三国,有演义,一叫演义的时候就有点胡说了,这我都记得呢,我从小就知道“煮豆燃豆萁”,这都是我父亲看完了教我的。这街上人啊老找我爸借书,我爸不愿意借,借了就怕丢,来回转悠来回转悠丢了好多书。“文化大革命”这些书就全烧了,人家让烧的他也没办法啊,当时没有第二家亲戚能藏这东西,也不敢哪,哪儿敢转移这东西。

我父亲特别爱看书。当时在家里头男的也没什么可干的,再一个他又脾气大,没人惹他,过去也没有电视,就是匣子(即收音机,当时人称“话匣子”),他有的爱听,有的就不爱听。他就看书,一晚上就是看书。当时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当时那个社会,比如杨三姐告状,他说这你就不懂了,七品是县官,五品是巡抚注153,他访问民情,看到有这么一件事,他就报上去了,这是五品巡抚的能耐,不是杨三姐的能耐,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一个女人能冲破天?杀十个八个都冲不破天。他为什么能给我讲呢,就是看书。那书烧了可把我爸爸气苦了,哭了好几次,说真正的东西都给烧了,说我那点书啊,都是原版的呀,说那是你爷爷和你祖爷爷给我留下的,精神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了。我爷爷也是挨饿看书,他字写得特好,一条街上都知道,人家谁家打架给人写字据,就得找他。他就是懒,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