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蓝靛厂几代回民之后金宝琴口述(第10/16页)

我父亲老看《大公报》,那会儿糊棚,哪儿有钱去买大白纸糊啊,就是看完的报纸,大公报,躺那儿一看就是《大公报》,所以对《大公报》这么印象深呢。货币贬值了,他说是好事啊,他说哪国都愿意自己的货币贬值,美元它愿意贬值,它贬不下来。他给我讲过,你为什么能置这么多钱,你得有那么多东西才能置这么多钱,你有一万块钱的东西,才能印一万块钱。贬值怎么好呢?他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咱们三人都卖杏儿,他卖8毛,他卖7毛,我卖6毛,我这杏儿便宜,大家都买我的,他们两个的卖不出去。我卖完了我使这钱又买一回杏儿,我坐这儿还卖6毛,但是我这钱循环了两个圈儿,我挣着钱了,他们俩没挣着钱。人民币贬值,害不着你们事啊,国家合适。咱们东西便宜,到国外人家要咱们东西啊,到那儿卖两个来回,美国那东西值钱,那大伙儿不敢买,老跟那儿摆着呀,你懂得贬值了吗?我就认识不到是好事啊,我由那儿才知道。所以说我父亲是商人。

定:您父亲还真有脑子啊。

金:噢,他经商可有脑子了。他有时跟我谈谁家的时候,他能告诉我这人为什么不成,他琢磨。他对邓小平特别拥护,他说你们能致富就靠“邓大人”,他说这个政策非常厉害,他对政策的接受能力特别快。我父亲一生就是怀才不遇。

定:应该说是生不逢时。

金:对。我父亲也特别正义,为一件事他肯去打官司,他觉得你不对我就敢于说你不对,他为别人家得罪过人。比方说我们家到蓝靛厂的时候,就像冯家,白德茂家,魏家,他们都是后由山东来的,来了以后有些事,像谁谁当初在蓝靛厂这儿待过一段,后来又走了,等回来别人把他房子占了不给了,我父亲都为他们打过官司。再比如冯家我大伯二伯三伯他们三个分家的时候,当时的证人就是我父亲,我三伯比较不讲理,要把着这个老宅子,对老太太也不孝顺。我父亲说你要是说钱不够我帮你,咱们再买一处宅子去都可以,但是这个宅子必须得分。他就能给人家做这事。

定:冯家是你们家亲戚?

金:就是都是回民,就是发小儿(北京俗语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称为“发小儿”),甚至就是不错。但是我们就跟亲戚一样。

(3)第三个不幸是家庭不和

金:我父亲他们这几代人都认为没有娶到一个顺心的媳妇,三代人一个幸福的都没有。我父亲可惨了这一生,最后他也特别惨。他跟谁都说不通,他自己有很多道理,跟一堆糊涂人说不出去呀。你比如他跟我母亲,他穷啊,来到北京娶的媳妇就是童养媳,所以我说这是他的第三不幸。

我母亲和我父亲没有交流的感情,俩人这个不和呀,我是在我父母的打架中成长起来的,把我锻炼得对打架也不恐惧了。我年轻的时候总想,我爸爸妈妈怎么总打架呀,人家爸爸妈妈怎么不打架呀。我曾经跟我母亲说:“你对我父亲好一点,等我父亲没了的时候我会加倍地孝敬您。”但是我母亲不原谅我父亲,他打她呀。我父亲就觉得以他的聪明和他的心眼,如果遇到一个好女人,聪明的女人,不管是事业和什么上都要……当时我不理解,我不懂什么爱与不爱,不懂。后来我结婚以后,找了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是不喜欢的时候这感觉可真是……等我悟明白这个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行了。所以我的女儿找对象我就说,不管你找回民汉民,你只要不找土匪,不管有能耐没能耐,只要你们俩能合得来。

定:是不是因为解放后您家的日子不太好,所以您没读书啊?

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时候正好我妈生我小弟弟,生了我小弟弟以后产后大出血,我姑姑嫁人了没有人在家,我爸也忙我妈也忙,家里头老被人偷,老母鸡养得挺好的就让贼偷走了,我们几个孩子害怕呀,盖被子把脑袋盖上身子全没盖上就睡觉。我父亲就觉得这时候家应该弄好了。再一个是我父亲重男轻女。回民有一句话,说你好死也是块地,就是好死扒沙地,赖死是儿。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认得自个儿名不就得了么,他不喜欢供给女孩子,我家上头几个都是女孩,姐儿五个,死了两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他还是想着他的小子。我妈产后出血,家里没人做饭,他就让我退学了。他第一天跟我说呀,特别简单,别上学了,谁做饭呀。我偷着拿上书包走了,那会儿上学就是一个布书包,走了。第二天他就把我的书给撕了。我父亲特别暴躁,我那时学习也不是那么好,家里又是孩子又是什么,我陷于家庭事务里,我接受能力又那么早,根本不是像人家能够踏踏实实学习的人。不上就不上了,也挺好,我就不上了,我就做挑花了。实际我12岁就走向社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