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坛根儿下的日月 王春茂、严秀芹口述(第4/10页)

往东就不价了。由一巷往东去,就我住的金鱼池大街那儿,再往东北墙根儿,都是小手工业,打剪子的、打锉的、做锯的,都是那个。还有就是玉器作,什么掐丝作,往那铜胎上掐那铜丝,再往那上头点蓝,珐琅。还有做壶的,打铜的,做铜盆的。这么大的铜盆,做的时候啊,就这么大一块方铜片,打成几块,打一个铜片,一下一下打,打完了这一片,烧,烧完了,再打,这么样打出来,再打薄了就得几个,四个五个呀摞在一块打,单独就打不了了。打来打去就成为圆壳儿了,再打就成型了,就是人把它打成型了。不像现在做钢种锅那样用模子压呀,没有。还有染房,染房也不是染大布,小布的多,土布。

严:那会儿呢都笨,那会儿的科学都不发达。

定:做买卖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比较富裕点?

王:不富裕。做小手工艺的不富裕。就是作坊头,有几个徒弟的那个,也是生活方面艰苦着呢。掌柜的好比有仨徒弟,这徒弟学满了,学满了以后这掌柜的给你介绍一家,就说你要是还愿意在我这儿呢,我就说官话,一月给你多少钱。你要是不愿意在我这儿呢,我给你介绍一家,就介绍一家,介绍出去就不管了,你就自己单干去吧。生活去了。出来单干的那个呢,自己也成年了,给人家干点也挣俩钱,得,自己找个小屋,也弄个床子,自己旋木头活,旋擀面杖呀,改锥棒啊。还有的那个有条件,越来越发展,就弄两间房子,弄几个床,弄几个砧子就打铜,他就那什么,自个儿混得不错,把媳妇接上来,就跟着一块干,什么剁锉呀,一下一下,她给你打下手,干什么都是她打下手,这样呢都上点儿年纪,或者是有个小孩儿,或是把自己的侄子呀,内侄呀,接上来,小徒弟似的,跟着一块儿干。小手工业呀,苦着哪,冬景天儿这样,夏景天儿也那样。

严:瞅着那小徒弟又没妈又没爹。

王:我们就在那条街上住,那趟街都是那样,都是小手工业。要不说崇文区最穷呢,崇文门南边这一带,都是小手工业。

定:干这些活的都是老北京人还是从外地来的?

王:外地人多。定兴的就是红庙头里这一点儿。卖皮带的,把破轮带拉了做鞋掌什么的,也没多少活儿。哪儿的人多呀,山东啊,河北深县啊,阳原啊那一带。像拉大锯的,尽是山东的、河南的。淘粪的也是山东的多。有些小饭铺,切面铺,(拉大锯)拉一天了,就上那个饭铺吃碗面哪,一斤12两,就是那个,没有饭馆这一带。

后来解放以后,在天坛南边那块空场,开了一个物资交流会,那一个会就得到教训了,就说跟外省市订货,人家说王麻子刀剪好,跟你订多少多少,你拿不出来,小手工业都是一家一户的,出不来那么多呀,这就得走合作化,你看这就安上机器了,使那电动的锤,咣当咣当,他光坐那儿就行了,那大锤子一下一下,要用人锉,得锉多少个印儿呀。

这一趟街呀,由一巷往东,最不行的是再往北去,那一带明朝的时候就叫六铺,它那儿都是一铺一铺的,沙子市,山涧口,大坑小坑臭坑,都是什么呀,都是鸡毛店,就是那小店,尽是那要饭的多,尽是要饭的,或者是做什么的。什么抽白面儿的,多啦,破被卧。屋子破着呢。就为的是到那儿打通宵。

定:那小店里住的都是旅客呀还是什么?

王:什么旅客呀,就是我说的这些人,每天都住那地方。实在没钱了就待在街上,在哪儿躺到哪儿了,就倒卧了。

定:那都是因为抽白面儿是吧?

王:多数倒卧是那样。他连抽连瘾嘛。死了就扣个筐。

严:光着脊梁,脱下棉袄来,就在外头太阳地底下就拿开虱子了。到处找,挤,这一天他不干别的光找虱子,知道虱子吗?明天一清早起来上那儿赶那顿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