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首龟年识古津(第7/20页)

我说说我老伴。咱们什么都说。我6岁,她7岁,我们就在一块儿,她家姓苏,是河北南部的一个地主,不知为什么她父母就非不要她,把她过给她的一个姑姑。她这个姑姑嫁给天津华家,华世奎注78家知道吧?华七爷,宣统的老师呀。我老伴过给的是他们的十八爷了,华十八爷,他们拿她当闺女了,算是他们的小小姐。后来她跟她姑姑到了北京,她家的房修得特别好,花园啊,大房子,大概都是她姑姑的钱。我们不是从湖北来的嘛,跟湖北的人都熟啊,礼士胡同傅家,这傅太太请我母亲和她们斗牌去,还有一个杨太太,一个华太太,这华太太就是我老伴的干娘。互相一提,我母亲不是纪晓岚的后人嘛,河北省南部人,他们也是河北省南部人,一说还有亲戚关系呢,华太太就请我母亲到她们家斗牌去,其实我母亲没有钱,我父亲就在总统府当个秘书,哪儿有钱呢,没有钱,去那儿斗。那时候我已经6岁了,把我带去了,我老伴招待我,她有好多小玩意儿,小人儿,小火车,我就什么也不顾,满院子就跑,光去玩这玩意儿了,打那儿我们就认得了。她懂事,我不懂事,浑极了。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家破产了,到包头,后来又回来,回来简直没法儿住,她就上我们家来了,那时候她就十几岁,大概那时候大人早订好了,我们俩将来就成一家了。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啊,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我们挺好的,打小儿就好,小时候我浑得不行,她比我发育早是怎么的,她什么事都懂,小时候长得好看着呢。我帮她上学,上附中,中学毕业她考日本派的医学院,口试给刷下来了,那时候不送礼就给改分,她没考上。后来“七七事变”,我在天津不是住了一年嘛,我们在天津结了婚。我回来上协和,她也回来了,学英文打字,后来就一直在北医图书馆,管外文期刊什么的,“文革”也没事。后来偏瘫,我侍候她十年。我们俩这辈子从来没吵过架。她不喜欢做饭,我做饭,她喜欢搞卫生她就搞卫生。我们俩这关系太好了。

我姐姐和我弟弟都是附中毕业的,那学校好,那学校太好了。我姐姐比我聪明,功课从来比我好,她从附中上的清华,读的清华汉文系,还没念完,家里非让她结婚,很可惜的,后来在中学教数学,“文革”后死的。我弟弟上过燕京,上了两年有病上不了了。我就是这么一个经历,人就是得跟环境凑到一块儿,我就是从那么一个环境长出来的。

4.儿时印象

刘:我小时候满街跑。先说一个笑话,我家住在扁担胡同,上小学到绒线胡同。那时候宣武门也叫顺治门,还有一个城圈儿,前边还有火车道,京汉铁路由这儿过去到西客站。我们上学的时候要过这个车道,才能进到宣武门里的大街。我上了两年小学,功课不行,但是道儿两边的会馆、铺户记得清楚极了,哪个会馆挨着修自行车的铺子,哪个对过儿是说书的茶馆,要问我我都记得。这还很有用,比如有人问我过去一个茶馆,叫海丰轩,很出名的一个茶馆,我就告诉他,在宣武门里头,绒线胡同南边路东,后来改成一个汽车房。我就能说得很准。

北京人说南城特点有两句话,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南新华街原来是河道啊,跟城里头都通着,由西直门那头过来,起初河道上有好多桥,甘石桥,北化石桥,南新华街有臧家桥、虎坊桥,都是桥,原来就是河道,后来河干了,河道可以走人了,桥也就没了,修石头子儿的马路,两边是明沟,注79所以这街道改得很厉害,我都亲眼看见的。和平门原来没有,是城墙,我上附中的时候,1925年,和平门就开了,拿人工拆那城墙,那可费了劲了,笨极了,里边高外边低,拿土垫了一房多高,光垫这马路就垫了一年多。我上到初三这门才正式开通,原来叫兴华门,后来冯玉祥给改成和平门,这进出城就方便了。注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