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韵外之致(第6/8页)

与从中唐经晚唐到北宋的这种艺术发展相吻合,在美学理论上突出来的就是对艺术风格、韵味的追求。所以,不是白居易的诗论,而恰好是司空图的《诗品》,倒成为后期封建社会真正优秀的艺术作品所体现的美学观。它在《沧浪诗话》中获得更为完整的理论形态。如果说,封建前期的美学代表作如锺嵘《诗品》和刘勰《文心雕龙》,主要是讲文艺创作的一些基本特征,如“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那末,封建后期的美学代表作如司空图《诗品》和严羽《沧浪诗话》则进了一步,它讲求艺术作品所必须达到的审美风貌和意境(如“寥寥长风”,“蓬蓬远春”,“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后者比前者在强调文艺的特征和创作规律上深入了一层。前者只讲到“神与物游”,后者却要求“思与境谐”,不只是要注意文艺创作的心理特征,而且要求创造出特定的各种艺术境界和风格。文艺中韵味、意境、情趣的追求,成了美学的中心。不再是前期文笔之分、体裁之别,而是理趣之分、神韵之别成为关键。司空图说“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他再三提出,“味外之旨”“味在酸咸之外”,“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都是要求文艺去捕捉、表达和创造出那种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难以形容却动人心魂的情感、意趣、心绪和韵味。这当然更不是模拟、复写、认识所能做到,它进一步突出了发展了中国美学传统中的抒情、表现的民族特征。《沧浪诗话》完全承接了这一美学趣味,极力反对“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文字为诗”,强调追求“兴趣”“气象”,强调“一味妙悟”,实际是更深入地接触到艺术创作的美学根本规律,如形象思维等问题。如果说,锺嵘《诗品》和《文心雕龙》还是与文艺理论混合在一起的美学;那么,司空图《诗品》和《沧浪诗话》,就是更为纯粹更为标准的美学了。如果说,就文学理论的全面分析研究说,《文心》胜过《沧浪》;那么,就审美特征的把握说,后者却超过前者。《沧浪诗话》是可与《乐记》(奴隶社会的美学)、《文心雕龙》(封建前期美学)并列的中国美学专著。

关于《沧浪诗话》,素来有所争论。例如它到底是崇李、杜呢,还是崇王、孟?便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应该说,严羽的审美水平和感受能力是相当高明的。所以屈、陶、李、杜这些中国诗史中的冠冕,当然为他所极口称赞和推崇。认为这些作品是不可比拟的:“汉魏尚矣,不假悟也”,严羽要求以汉魏盛唐为师,所以应该说,他主观上是更推崇提倡李、杜的。但是,上述的晚唐北宋以来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风会,却使他实际更着重去讲求韵味,更重视艺术作品中的空灵、含蓄、平淡、自然的美。这样,也就使他在客观的倾向更接近和吻合于王孟。正如司空图二十四品中虽首列“雄浑”,但其客观趋向却更倾心于“冲淡”“含蓄”之类一样。这都是本文上述那个矛盾趋向的发展和展现,是当时整个时代的文艺思潮的反映。司空图与严羽相隔已数百年,居然有如一脉相传,若合符契,其中的历史必然消息,不是很清楚吗?作品中的山水画、宋词,绘画批评中把“逸品”置于“神品”之上,大捧陶潜,理论上的讲神、趣、韵、味代替道、气、理,无不体现出这一点。就拿虽为陶匠所烧、却供士大夫所用的瓷器说,宋代讲究的是细洁净润、色调单纯、趣味髙雅[图版42]。它上与唐之鲜艳下与明清之世俗都迥然不同。所有这些,体现出一个规律性的共同趋向,即追求韵味;而且彼此呼应协调,相互补充配合,成为一代美学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