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韵外之致(第5/8页)

在词里面,中、晚唐以来的这种时代心理终于找到了它的最合式的归宿。内容决定形式。“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夜夜梦魂休漫语,已知前事无寻处”;“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这种种与“诗境”截然不同的“词境”的创造,正是这一时期典型的审美音调。所谓“词境”,也就通过长短不齐的句型,更为具体、更为细致、更为集中地刻画抒写出某种心情意绪。诗常一句一意或一境,整首含义阔大,形象众多;词则常一首或一阕才一意,形象细腻,含意微妙,它经常是通过对一般的,日常的,普通的自然景象(不是盛唐那种气象万千的景色事物)的白描来表现,从而也就使所描绘的对象、事物、情节更为具体、细致、新巧,并涂有更浓厚更细腻的主观感情色调,而不同于较为笼统、浑厚、宽大的“诗境”。这也就是一些人所说的(词)“其感人也尤捷,无有远近幽深,风之使来,是故比兴之义,升降之故,视诗较著”,(谭献:《复堂词话》)“诗有赋比兴,词则比兴多于赋”,(沈祥龙:《论词随笔》)以表述细致复杂的心境意绪。它们也只有通过景物各种微妙细致的比兴才能客观化地传达出来,词在这方面比诗确乎更为突出。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
竚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是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秦观)

这是诗中所没有也不能看到的另一种境界,花轻似梦,雨细如愁,尽管境小而狭,却巧而新,与日常生活也更亲切更接近。这时就是像可用“诗境”表达的家国愁征夫恨,也以另一种更易动情和感人形式表现出来:

珍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倚,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通避。(范仲淹)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辛弃疾)

“词境”确乎尖新细窄,不及“诗境”阔大浑厚,然而这却有如人的心情意绪与人的行动事功的差别一样,各有其所长和特点。为什么多少年来,好些青年男女更喜爱词、接近词,不正是因为这种形式和作品更亲切更细腻地表现、描写了人们的各种(又特别是爱情)的心情意绪么?

那末词的时代内容的特征又是什么呢?李商隐诗曰,“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日落黄昏,云霞灿烂,五彩缤纷,眩人心目,但已无旭日东升时的蓬勃朝气,也不是日中天时候的耀眼光芒了,它正好与“向晚意不适”的心情相适应。以此来比拟五代、北宋词倒是最合适不过的。不是么?“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既是那么幽闲静美,又总那么百无聊赖、淡淡哀愁,追求那样一种“汲汲顾景唯恐不及”似的欢乐…,这不正是黄昏日落时的闲暇、欢乐和哀愁么?不正是“凄凉日暮,无可如何”,尽管悠闲仍然伤感么?当这些地主知识分子达到它顶峰时,便也开始了它的没落。中国社会史的分期仍在争论,但在意识形态领域以及美学和艺术发展史上,却似乎相当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