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盛唐之音(第5/8页)
盛唐本来就是一个音乐高潮。当时传入的各种异国曲调和乐器,如龟兹乐、天竺乐、西凉乐、高昌乐等等,溶合传统的“雅乐”“古乐”,出现了许多新创造。从宫廷到市井,从中原到边疆,从太宗的“秦王破阵”到玄宗的“霓裳羽衣”,从急骤强烈的跳动到徐歌慢舞的轻盈……,正是那个时代的社会氛围和文化心理的写照。“自破阵舞以下,皆擂大鼓,杂以龟兹之乐,声震百里,动荡山岳”,“惟庆善乐独用西凉乐,最为闲雅”,或武或文,或豪壮或优雅,正如当时的边塞诗派和田园诗派一样。这些音乐歌舞都不再是礼仪性的典重主调,而是世俗性的欢快心音。
正是这种音乐性的表现力量渗透了盛唐各艺术部类,成为它的美的魂灵,故统称之曰盛唐之音,宜矣。内容前面已说,就是形式,也由这个灵魂支配和决定。绝句和七古乐府所以在盛唐最称横唱,道理也在这里。它们是能入乐谱,为大家所传唱的形式。“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髙髙秋月照长城。”诗与歌、琵琶、乐器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新声、音乐是它的形式,绝句、七古是它的内容;或者反过来说也行,绝句、七言是形式,音乐、抒情是它的内容。总之,它们是紧相联系在一起的。当时人说,“宫掖所传,梨园子弟所歌,旗亭所唱,边将所进,率当时名士所为绝句。”王江陵三人旗亭唱诗的传说等等,无不清楚地证实了这一点。后人说,“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而后有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而后以唐绝句为乐府。”(王世贞:《曲藻》)五古从汉魏起,到唐代实已基本做完;五律则自初唐燕、许搞定形化以来,成为终唐之世的考试体裁、正统格式;七律要到杜甫才真正成熟,到宋以后才大流行,所有这些形式都基本是文学的,而不是音乐的。只有“入俗”的绝句和尚未定形的七言(即其中夹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等等)才是当时在整个社会中最为流行而可歌可唱的主要艺术形式,它也是盛唐之音的主要文学形式。
如同音乐与诗的关系,舞蹈之于书亦然。观舞姿而进书法,也是一再流传的著名故事:“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从而笔势益振”(《林泉高致》)。当时舞蹈特征是什么呢?与音乐一样,它主要也是来自异域少数民族的急烈跳动的胡旋舞(“胡腾”),即所谓“纵横跳动”“旋转如风”。从而,那如走龙蛇、刚圆遒劲具有弹性活力的笔墨线条,那奇险万状、绎智遗形、连绵不断、忽轻忽重的结体、布局,那倏忽之间变化无常、急风骤雨不可遏制的情态气势,盛唐的草书不正是这纸上的强烈舞蹈么?绝句、草书、音乐、舞蹈,这些表现艺术合为一体,构成当时诗书王国的美的冠冕。它把中国传统重旋律重感情的“线的艺术”,推上又一个崭新的阶段,反映了世俗地主阶级知识分子上升阶段的时代精神。而所谓盛唐之音,非他,即此之谓也。